中国的崛起及其意义

阳和平， 发表于于2011年7月9日在菲律宾举行的"国际人民斗争联盟"（ILPS）第四届国际大会

编者按：早在2011年他的观点，“中国已迈出帝国主义的第一步”

一、中国能在帝国主义时代崛起为“发达”国家吗？

答案是：有可能。以下是我的理由。

尽管中国的发展至今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低技术、血汗工厂型的出口导向产业，主要服务于跨国公司的需求，但这是过去30多年资本主义“改革”的模式。中国的未来发展很可能会不同。

一方面，从总量上看，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是许多工业产品（如钢铁和汽车）的最大生产国。一些中国经济学家预测，中国将在十年内赶上美国，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一项研究称，根据购买力平价，中国只需五年。另一方面，从人均角度看，中国与发达国家仍有很长的路要走。其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主要由全国范围内的建筑热潮推动，主要是水泥和钢铁。一旦房地产泡沫破裂，可能没有新的增长引擎来替代。

问题是，中国能否避免所谓的“中等收入陷阱”？这个术语是由亚洲开发银行（ADB）的一些简单经济学家提出的，他们持有线性的世界观，避而不谈帝国主义的概念。如果存在一个“陷阱”，那也是帝国主义者设下的。因为跨国公司对第三世界国家的真正发展不感兴趣。他们会尽一切努力阻止第三世界国家获取先进技术，从而进入高附加值生产领域，与跨国公司竞争。

然而，与大多数第三世界国家不同，中国拥有根深蒂固的党-国官僚资本主义体制。这个党-国机器决心提升中国在世界上的地位。它一直在推行有利于资本密集型、高附加值和高科技中国企业的产业政策。它正在稳步推动中国工业向制造价值链的上游发展，摆脱低附加值和劳动密集型产业。

尽管近80%的工业劳动力为私营部门工作，但中国的一些关键产业——如石化、煤炭和电力、铁路和航空运输、通信网络、银行和金融服务，以及其他垄断性行业和与军事相关的机械制造行业——由国家控制。这使得这些行业可以较少关注季度利润，更多地专注于长期项目，如基础设施和战略投资，超级计算机和全国高铁网络是突出的例子。

前几天，我乘坐从北京到天津的高铁，大约100公里的路程，仅用了30分钟，最高时速达350公里。

### 二、为什么其他第三世界国家不能做到？

中国的独特发展得益于三个关键因素。首先，中国在1949年革命后建立了独立的经济基础。其次，革命彻底推翻了封建经济制度。第三，中国的党-国官僚资本主义体制能够进行长期投资。

#### 1. 独立发展的基础

1949年革命前，中国几乎没有制造业。通过社会主义时期的努力，中国建立了涵盖几乎所有经济部门的本土产业。这得益于农村的农业集体化。当时80%的中国人口生活在农村，农业剩余是工业化资本积累的主要来源。集体化农业不仅通过更有效地利用土地、劳动和其他资源提高了生产力，还为农业机械提供了现成的市场。这种相互促进加速了中国的工业化进程。

当中国的新精英在1970年代末决定进入全球资本主义经济时，他们能够与跨国公司谈判，建立合资企业，而不是完全受跨国公司支配。这种经济独立性是关键。

历史的讽刺在于，中国的资本主义发展需要先经历一段脱离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独立社会主义发展。只有社会主义才能在当时拯救中国。但在建立了全面的工业基础后，中国面临两条道路：社会主义道路和资本主义道路。中国的新精英选择了后者，以谋求自身利益。

#### 2. 摆脱封建束缚

1949年的中国革命彻底推翻了封建经济制度。这是因为革命由工人阶级领导，即中国共产党。在第三世界国家中，由民族资本家领导的革命从未完全推翻封建制度。

中国革命的主要目标之一是“耕者有其田”计划。这消除了封建制度的所有负担和障碍（如地主统治下的扭曲激励机制，地主更关心收取租金而非提高土地生产力）。随后的社会主义集体化运动使农民整体成为政治和经济上的主人，享有选举领导人和决定土地使用的民主权利。作为集体而非个体家庭，农民拥有更大的政治力量。因此，当1979年“改革”开始时，新精英必须先解散集体，将农民变成无组织的个体，剥夺其政治和经济力量，才能走上资本主义道路。由于农民的小生产者心态具有个体主义性质，许多农民接受了资本主义道路。每户农民家庭拥有土地并可交易剩余产品，农村的本土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迅速发展。

拥有土地的农民还为城市资本主义经济提供了几乎无限且顺从的劳动力。来自农村的工人有土地作为退路，因此不像其他第三世界国家的无地农民因贫困被迫离开农村，而是被城市额外收入吸引。这只需要最低工资就足以吸引他们离开家乡。这种廉价劳动力的巨大储备是中国过去30年快速、出口导向的资本主义发展的关键因素之一。

#### 3. 长期投资能力

党-国官僚资本主义体制是使中国非凡发展成为可能的关键因素。第三世界国家的快速发展需要长期投资，尤其是基础设施发展。国家官僚资本不受季度利润的压力，能够规划长期项目。

这正是帝国主义国家推动全球私有化新自由主义政策的原因。第三世界的私人资本对帝国主义跨国公司意义不大。相比之下，第三世界国家的强大国有部门使跨国公司难以完全支配。

以菲律宾和中国为例。尽管我对菲律宾经济了解不多，但可以对比我在菲律宾的见闻和对中国的了解。由于菲律宾缺乏强大的国有部门，没有独立于跨国公司的资源来投资基础设施。与中国相比，差异非常明显。

当大买办资本家和大地产主掌权时，如菲律宾的情况，统治阶级只愿意向国家提供资源以换取直接利益，例如资助军队、警察或保留半封建、半殖民经济特征的基础设施项目（如出口加工区、港口等）。他们对工业基础设施、教育机构或无法立即直接获益的长期项目兴趣不大。

在金砖国家（巴西、俄罗斯、印度和中国）等欠发达国家中，俄罗斯与中国更为相似。印度和巴西缺乏能够进行长期投资的国有官僚资本阶级，且仍然受到强烈的封建传统阻碍。

总结来说，独立发展的基础、摆脱封建束缚以及长期投资能力，是我认为中国可能实现其他第三世界国家未能实现目标的三个原因。

### 三、资本主义发展对中国人民意味着什么？

#### (A) 中国工人阶级的斗争

过去三十年的中国崛起实际上是中国资本家以牺牲工人阶级为代价的崛起。1970年代末掌权的新资本主义统治阶级立即采取了两项措施。首先，在1980年代初，私有化大多数非自然垄断的国有企业，将原管理者转变为新所有者。其次，开放沿海地区接受外国直接投资和其他资本主义企业。

很快，中国工人阶级意识到自己不再是统治阶级。一时间，国家减少了对长期投资项目的支出，增加对消费品生产的支出，以争取公众对新政权的支持。尽管这些措施改善了大部分城市工人阶级的生活水平，但更广泛、更深远的结果是工人阶级的社会地位开始急剧下降。工人不再有权批评工厂管理者，任何不服从行为都可能导致解雇。

国有部门工人阶级对资本主义发展和私有化的强烈抵制迫使新统治阶级将资本主义过渡转向农村——社会主义制度最薄弱、农民中具有强烈小资产阶级意识形态的地方。

在成功解散农村集体后，1990年代初，新统治阶级将目标重新转向城市，利用私营部门经济削弱大多数国有企业。在榨干国有企业后，这些企业的管理者还设立了自己的私营企业，与他们管理的国有企业竞争。通过这种方式，新精英得以使国有企业破产，打破城市工人阶级的脊梁。国有部门的工人也被来自农村的新工人取代，这些新工人在私营部门没有任何福利或权利。

然而，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工人阶级实现了惊人的增长。这是中国30年资本主义发展的最大成就之一。约60%至80%的劳动力——原先是农民——现已成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尽管如此，中国工人阶级的快速扩张也有其弊端。尽管工人阶级努力组织起来，但国家——甚至比私营企业主更甚——将任何工人基层组织视为对其权力的直接威胁，并愿意采取一切必要措施镇压组织努力。另一方面，许多刚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工人是家族中的第一代工人。他们往往不认为自己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小资产阶级的自我（而非阶级解放）意识形态阻碍了工人阶级意识和斗争的增长。

然而，工人阶级意识的觉醒是中国的统治阶级最为恐惧的。第一次工人阶级斗争浪潮主要集中在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对国有企业私有化的反抗。从那时起，出现了其他工人阶级斗争浪潮，主要是由在南方和沿海地区私营部门工作的新一代工人领导。他们为追讨欠薪、反对血汗工厂和不人道的工作条件而斗争。作为新一代工人阶级的一员，他们不再将返回农村视为可行选择。工资已成为他们的主要生计，不再仅是农业收入的补充。近几年，这导致私营部门工厂中出现了更加激进的斗争形式，如罢工、停工等。

或许不仅是偏执，党-国机器——比私人资本家更甚——敏锐地意识到工人阶级组织的力量，特别是曾经掌权的工人阶级。在中国，所有其他阶级都被允许拥有自己的民间组织，但工人阶级不行。支持工人阶级斗争的网站屡次被关闭只是国家偏执、恐惧和不安全感的一个迹象。由于这种持续的媒体封锁，生活在大陆以外的人比我们这些生活在大陆的人更了解中国工人阶级斗争的案例并不罕见。

#### (B) 中国农民的斗争

中国传统的自给自足农民正在迅速消失。他们要么成为城市工人，导致农村人口减少，要么成为其他地区农业企业的农业工人。

早期农民与国家资本之间的斗争主要集中在农业税上。经过多年日益激烈的斗争，国家最终在几年前放弃了税收征收，因为税收的社会和经济成本过高。此外，国家甚至开始向农民提供小额的象征性农业补贴。

当前的斗争主要集中在城市周边地区的强制搬迁计划上。随着城市地区扩张，地方政府试图以极低的价格抢夺农民的土地。尽管中央政府反复发出“严厉”警告和“禁止”命令，地方政府仍强迫农民搬迁或“升级”到公寓，然后将土地拍卖给房地产开发商，开发商因此无需直接面对农民。土地销售已成为许多地方政府的命脉，贡献了超过50%的收入。这种掠夺成为过去几年国家和农民之间最具争议性的斗争之一，导致全国范围内广泛而激烈的冲突。

#### (C) 中国资本家内部的矛盾

中国资本家阶级的主导部分是党-国官僚资本家阶级，因为它控制所有国有企业，并且是国家权力的持有者。与大多数资本主义国家（如美国）的情况不同，中国的党-国官僚机构不向私人资本家负责，只对自己负责。

然而，这种官僚党-国结构缺乏内部凝聚力。这个政权非常脆弱。体制内的官员在系统中没有安全感。他们的“权利”——与其他官员共享同一“槽”的剩余价值，依靠中国工人阶级的剩余价值生活——取决于他们在党-国官僚机构中的成员身份。游戏规则与市场完全不同：一切取决于上级官员的个人性格，每个官员有不同的潜规则要遵循。官员之间为更高职位和更大份额的激烈竞争往往导致腐败指控。随时可能被踢出“俱乐部”的高风险使得无人感到安全。只有将国家财富转移到自己手中，他们才会感到安全；因此，推动了中国的进一步私有化。

与此同时，私人资本家阶级在过去30年中实现了惊人的增长，现在在《财富》杂志的全球亿万富翁名单中占据越来越重要的份额。然而，官僚资本家和私人资本家之间的关系并不明朗。一方面，党-国官僚资本家和私人资本家需要彼此合作才能繁荣，例如在房地产开发中；此外，他们往往来自同一个家庭。另一方面，私人资本家的实力增强将打破两者之间的平衡。私人资本家要求拥有与其经济实力相匹配的政治权力，因此他们寻求在中国政治体系中拥有更大的发言权。

然而，与运作正常的资本主义民主国家不同，中国没有平台让这种斗争展开。因此，党-国官僚政权目前面临的真正威胁不是来自外部力量，而是内部崩溃的威胁，如前苏联的案例。

### 四、中国的崛起对世界人民意味着什么？

中国是最大的不受美国控制的经济体。其他经济强国，如德国或日本，因有美国军事基地，不能被视为真正独立于美国。因此，美国将“允许”中国发展到什么程度，以及持续多久，将是两国面临的重大问题。

由于中国产业的快速发展，中国对全球资源的需求巨大。尽管许多工业部门受跨国公司支配，中国对石油和铁矿石等资源的渴求将不可避免地使其与美国的霸权发生冲突。

另一个争议领域涉及全球资本主义经济的游戏规则，这些规则由美国制定以利于自身。中国有两个选择：要么效仿日本或德国，成为美国帝国主义的顺从附庸，要么尽可能挑战这种支配。日本和德国的统治阶级在二战失败后接受了美国的支配，而中国的新统治阶级更可能挑战美国的支配。中国希望改变规则以利于自身，因此迟早会与美国发生冲突。

中国政权对其发展战略的公开态度是“韬光养晦”，字面意思是“隐藏锋芒，积蓄力量”。显然，中国在等待时机，而不是效仿日本，成为美国设定游戏的顺从玩家。

正如二战期间被屠杀的犹太人，后来在以色列国成为巴勒斯坦人的压迫者一样，中国正进入一个过渡期，不再是受压迫的国家，而且可能成为压迫者国家。面对反霸权或争夺霸权的选择，中国往往选择后者。中国的强烈民族主义与资本主义下的工业力量增长相结合，正推动其走向帝国主义。

中国已迈出帝国主义的第一步。它以保护航运免受索马里海盗侵害为借口，向中东派遣军舰。它正在建造第一艘航母，其对外投资总额将很快超过来自世界其他地区的投资。中国非但没有联合第三世界反对美国帝国主义，反而对其邻国采取霸凌态度，试图成为美国在世界霸权中的初级伙伴。

美国对中国经济实力的崛起感到非常矛盾。一方面，它需要中国的廉价劳动力为其跨国公司服务。另一方面，它将中国视为对其世界“霸主”地位的潜在威胁。帝国主义不仅仅是一些人的错误选择。一个大的“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基于资本主义发展的逻辑就是帝国主义国家。一个“发达”的资本主义中国也不例外。为了成为“发达”国家，中国迟早会与现行国际秩序发生冲突。这最终将导致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战争，尽管不一定是中国与美国之间的战争。这将是一场关于谁将成为所有发达帝国主义国家（美国、欧洲国家、日本、俄罗斯或中国）中的“霸主”的战争。现在判断各方如何站队还为时过早，但美国再统治世界50年是极不可能的。美国的衰落不会是和平的，中国或俄罗斯的崛起或复兴也不会是和平的。

只要帝国主义存在，战争就不可避免，只是时间问题。过去近70年没有发生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战争，唯一原因是自二战以来，没有一个帝国主义国家强大到足以挑战美国的霸权。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美国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最伟大的帝国主义国家，也将是最后一个超级大国。与二战后美国取代英国成为主导帝国主义国家不同，在核时代，拥有多次摧毁世界的能力，美国帝国主义决心不让任何力量挑战其霸权。它不会不经过激烈斗争就倒下。

但它终将倒下。这是不可避免的。美国帝国主义的衰落无法阻止。由于帝国主义的寄生本质，其工业基础设施正在崩溃。美国越来越依赖军事力量而非经济实力来维持其超级大国地位。通过向世界大量输出美元来维持美国经济，同时让世界其他地区付出代价，然后通过美元贬值赖账，是最新的例子。

在美国的衰落中，中国的崛起将进一步打破世界权力平衡，前提是中国的脆弱党-国官僚资本主义体制不发生内爆。维护民族主义是该政权维持生存的一种手段，目前这种民族主义正在上升。

迟早，权力平衡的转变将导致战争。正如毛泽东所说，要么全球革命阻止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战争，要么战争导致全球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催生了第一个工人阶级国家，而第二次世界大战催生了社会主义阵营。如果再发生一场帝国主义国家之间的战争，它将教育世界人民——包括美国人民——认识资本主义的真正邪恶。他们将意识到，为了使人类免于帝国主义战争的破坏，他们必须推翻帝国主义。而要推翻帝国主义，就必须推翻资本主义。他们别无选择。下一场帝国主义战争将彻底摧毁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美国拥有的所有核武器在面对本国人民的反抗时将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