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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小小 · 2026年9月13日 · 人境网(存档)
在管控严密的舆论场上,一个网站的消失几乎不会激起任何公共涟漪。但它提出的问题却无法忽视:在一个自称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国度里,一个坚持马列毛主义立场的网站,为什么会被关停?更尖锐的问题是:在当下,左翼究竟应该做"无害的左派",还是"危险的左派"?
一、什么是"无害的左派"?
"无害的左派"是一个心照不宣的默契。
正如《从人境网被关停说起》一文中所说,你可以唱红歌,但不能问红歌里的"红"到底是谁的血染红的。你可以纪念毛主席,但不能追问毛主席当年到底想搞什么。你可以讲"劳动人民万岁",但不能真的去组织劳动人民。你可以研究辩证法,可以在朋友圈发发牢骚,可以在年会上唱唱《国际歌》——但你不能把这些东西搬到公开平台上,面向公众,形成圈层,甚至培训写手。
"无害的左派"是一种被允许的存在。它的无害性体现在:它只使用符号,不争夺解释权;只表达态度,不形成组织;只停留在话语层面,不触及物质基础。否则,即被视为"危险"。其中的边界不是由法律来界定,而是由相关部门把控,有时甚至完全出于某种主观的认定,体现出强烈的意识形态焦虑。
以人境网的关停为例,不是因为它违反了某条具体的法律,而是因为它可能在做三件事(即使不是真的做,只是一种可能):
第一,它试图解释"红色"。它不满足于把"红色"当作装饰性符号,而是试图用经典文本去对照现实,把"红色"从装饰性工具还原为批判性武器。这就触碰了逆鳞。治理者的逻辑是:符号是我的,解释权也是我的。你可以使用我的符号,但你不能"重新"定义它们。
第二,它试图形成圈层。在算法推荐时代,人境网通过内容聚合,形成了一个带有鲜明立场的"左翼文化圈层"。这个圈层内部认同不断强化,圈层之间共识却在消解。对治理者来说,这构成了一个潜在威胁:当人们不再通过主流媒体形成共识,而是通过圈层内部形成认同,主流意识形态的凝聚功能就会受到挑战。
第三,它试图培训写手。人境网在两年多实践中培养了一批写手。这个想法本身很有抱负,但在公开平台上进行这种培训,等于在警察局门口练开锁——技术再好,也架不住人家一眼就看穿。公开培训意味着公开招募、公开组织、公开传播,每一个环节都是可监控、可识别、可阻断的。
对权力来说,"无害"与"危险"之间的界限不在于你说了什么,而在于你试图做什么。你可以表达态度,但你不能争夺解释权;你可以形成读者群,但你不能形成组织;你可以写文章,但你不能培训写文章的人。
一旦垮越界线,"无害的左派"就成为"危险的左派",就会像人境网那样被清除。
三、为什么"危险的左派"必然被清除?
这背后有一套清晰的政治逻辑。
第一,平台依附性。人境网的域名、服务器、传播渠道,全部依附于现有治理体系。就像一个租房子的人,房东要你搬,你就得搬,连家具都带不走。公开平台上的左翼宣传,本质上是在别人的地基上盖房子,盖得再漂亮,地基一撤,全塌。
第二,合法符号空间的有限性。治理者允许你使用"红色",但不允许你定义"红色"。当你试图"重新"定义时,符号的"合法外衣"就会被收回。人境网越是强调自己"正统",越是坚持"真正的马列毛主义",就越显得主流话语"不正统","不是真的"。
第三,组织化的敏感性。组织化是治理者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公开宣传尚且可以在敏感日前夜被提前清除,更何况是真正意义上的组织化行为?人境网被关停的时间节点——9月8日,毛主席逝世50周年前夜——本身就充满了官僚系统特有的"精准感"。这不是随便哪天封的,它是算好了日子封的。意思是明天是敏感日,你们都给我消停点,今天先关一个,杀鸡儆猴。
由此可见,人境网被关并非偶然,而是势所必然。
四、"无害"与"危险"之间,还有没有第三条路?
那么,左翼运动是否可能转向"非法斗争"?答案几乎是否定的。
在数字监控、实名制、大数据识别高度成熟的条件下,传统的"地下斗争"模式——秘密结社、地下刊物、串联动员——其生存空间比历史上任何时期都更狭窄。不是"有没有可能"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持续存在"的问题。一个微信群、一次线下聚会、一笔异常资金流动,都可能成为被识别和阻断的节点而遭到定点清除。
更重要的是,"非法斗争"缺乏社会基础。在当下的社会结构中,左翼思想虽然能在青年网民中形成一定圈层影响,但这种影响是分散的、碎片化的、非持续性的,没有与任何具有实质性力量的社会群体形成有机联系,没有工会、农会或其他形式的群众组织作为依托。在这种情况下,"非法斗争"既没有物质基础,也没有群众基础,更没有持续的人力补充。
于是,左翼运动陷入了一个更深的困境:它既无法通过公开途径获得领导权,也无法通过非公开途径建立替代性结构。
在这种情况下,可能的存在方式只剩下几种:
其一,书斋里的理论工作。不追求传播,不追求影响,只求保存和深化批判性思考。在公开空间被压缩的条件下,把精力转向经典文本的研读、理论问题的辨析、历史经验的总结。这些工作看似"无用",但它们是思想传统得以延续的基础。
其二,小圈层的长期浸润。不追求组织化,不追求公开动员,只求在特定群体中维持一种思想传统。这种圈层可能以读书会、学术沙龙、线上讨论组的形式存在,规模不大,但内部认同不断强化。它的意义不在于"影响多少人",而在于"让这种思想不死"。
其三,等待结构性危机。这不是主动"斗争",而是在社会矛盾激化时,看既有的批判资源能否被重新激活。封禁本身也在制造矛盾,也在积累不满,也在为未来的重新激活准备条件。
五、结语
人境网被关停,不是一个网站的问题,而是时代的症候。它提出了诸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无害的左派"的被允许存在,是以放弃解释权、放弃组织化、放弃领导权为代价的。它只能使用符号,不能定义符号;只能表达态度,不能形成组织力量;只能停留在话语层面,不能触及现实基础,像目前许多红色网站一样,沦为一种悬置的景观和附庸。
"危险的左派"试图超越这个界限,它面临的就不仅是"合法符号空间被收回"的问题,而且是直接的法律和行政管控。公开宣传尚且可以在敏感日前夜被提前清除,更何况真正意义上的组织化行为?
所以,问题不是"无害还是危险",而是在合法途径被证明脆弱、非法途径被证明不可行之后,左翼运动如何避免彻底消失?
对左翼来说,答案不在于找到一条"既合法又有效"的捷径,也不在于幻想超越现实阶段的"非法斗争",而在于承认困境、接受局限,然后寻找可持续的存在方式,以时间换空间,做好"思想和人才上的准备"(刘继明《思想简史:一个时代的蜕变(2001~2020)》)。这种存在方式可能是低调的、缓慢的、不引人注目的,但也是唯一能让火种延续下去的方式。
阵地可以失去,平台可以关停,但只要火种还在,就有重新点燃的可能。问题在于:当真正的"结构性危机"爆发时,左翼是否保有足够的思想动员和组织能力,去迎接未来时态的社会大变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