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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会阅读 播火者2026-10-27 02:08
文/太佐
近日读到德国毛派理论家项观奇给刘继明的一封信,这封短信,篇幅不长,他说了三层意思:刘继明关于制度重要性的意见“基本是正确的”,太湖石的意见“基本是不正确的”;宪法成为一纸空文是因为“没有相应的配套的制度”;而为什么没有制度,“归根结底”是社会发展和人的水平决定的。最后他抛出一个尖锐的判断:现在的毛派“有点像阿Q派”,红群“有点像阿Q群”。
这三层意思之间,存在一个值得拆解的张力。项观奇支持刘继明对制度的强调,但他把制度缺失的最终原因归结为“社会发展水平”和“人的水平有局限”——这等于说,制度之所以没建起来,是因为当时的社会条件和人的觉悟还不足以支撑它。这个归因方式,与太湖石“群众理论掌握不够”的归因,在结构上有某种相似性:都把制度问题转化为水平问题。但项观奇与太湖石的关键区别在于,他不认为这个水平问题是正当的、不需要改变的。太湖石用“水平不够”来为制度缺失辩护,项观奇用“水平不够”来解释制度缺失,然后追问:既然水平不够,为什么不去提高水平?提高水平的方式是什么?他的答案是“首先争取民主”。
这就触及了“无产阶级法权”这个概念的实质。刘继明用“无产阶级法权”指称一种制度化的权力约束机制——让运动的成果不因领导人更替而断裂,让群众的理论掌握不依赖运动氛围和领袖权威。项观奇接过了这个概念,但给它注入了一个更具体的政治内容:民主制度,首先是组党自由和结社自由意义上的民主制度。他批评毛派“强调还是要一党专政,反对组党自由”,这个批评的锋芒指向的,恰恰是正统左派在制度问题上的一个盲区:他们列举了大量“民主制度建设”(四大、三结合、工农兵代表比例),但这些制度形式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在既有权力结构内部扩大参与,而不是在权力结构之间建立制衡。四大可以贴大字报,但不能阻止76年10月的那次行动;工农兵代表可以进入人大,但人大本身在关键时刻没有成为约束最高权力的场域。
项观奇的判断是:没有配套制度,宪法就是一纸空文。这个判断比刘继明的表述更直接,也比太湖石的辩护更诚实。太湖石说“制度不是那么神奇的,关键在于领导权落在谁手里”——这句话本身没错,但它回避了一个递归问题:领导权落在谁手里,本身也需要制度来保障。如果领导权的更替没有规则可循,那么“落在谁手里”就是一个偶然事件,而不是一个可以被阶级力量对比决定的事件。项观奇说的“配套制度”,指向的正是这个递归的出口:不是不要领导权,而是要让领导权的归属和行使有章可循,让宪法规定的权利不被一纸命令取消。
但他没有在这个方向上走得更远。他把制度缺失的最终原因归结为“社会发展水平”和“人的水平”,这实际上是把政治问题还原为发展阶段问题。这个还原有其合理性——制度确实不能超越社会条件凭空建造——但它也有一个危险:如果制度缺失是因为“水平不够”,那么“水平”什么时候才算够?谁来判定?在“水平不够”的时期,是否就意味着制度建设的任务可以被无限期推迟?项观奇自己的政治主张(“首先争取民主”)似乎给出了一个不同的答案:正因为水平不够,才需要民主制度来提供提高水平的条件;而不是因为水平不够,就可以把民主制度推到水平提高之后再建。这个逻辑上的紧张,他自己可能没有完全展开,但它在信中是存在的。
“阿Q派”这个比喻的尖锐之处,也在这里。阿Q的特征不是愚昧,而是在想象中完成了现实中无法完成的翻身。项观奇说毛派像阿Q派,意思大概是:他们在话语上激烈批判资本主义、批判修正主义、批判走资派,但在实践上回避了那个最需要面对的问题——如何建立一套让权力受到约束、让路线不因人事更替而断裂的制度。他们在“精神胜利”的层面上完成了对敌人的否定,却在制度建设的层面上停滞不前。红群像阿Q群,则是指这种停滞不是个别人的问题,而是一种群体性的姿态:大家都在批判,都在表态,但没有人去推动那个“配套制度”的落地。
这个批评是否公允,可以讨论。但它指向的问题是真实的:当“制度”被反复谈论却始终不被真正建立时,谈论本身就可能成为一种替代品。太湖石列举了那么多“民主制度建设”,但那些制度形式在权力更替面前没有发挥约束作用——这个事实需要比“走资派阴谋”和“群众水平不够”更复杂的解释。项观奇给出的解释是“没有配套制度”,这个解释比太湖石的归因更接近问题的核心。但他把最终原因推给“社会发展水平”,又让这个解释变得不可操作:如果一切都要等水平提高,那么现在能做什么?他的“首先争取民主”是一个答案,但这个答案与他“水平决定论”的框架之间,并没有被完全打通。
回到“无产阶级法权”这个概念。刘继明用它来追问:为什么无产阶级在运动中获得的权力,不能被制度化为可传承、可约束的法权?项观奇接过这个问题,给出了一个比刘继明更政治化的回答:因为无产阶级还没有争取到建立这种法权所必需的政治条件——组党自由、结社自由、真正的民主制度。在这个意义上,项观奇把刘继明的“制度反思”推向了一个更尖锐的结论:不是革命胜利后“忘记”了制度建设,而是在革命过程中就没有把民主制度作为目标本身来争取,而是把它当作了胜利之后自然会产生的结果。这个结果没有自然产生,于是宪法成了空文,法权成了空话。
这封信的价值,不在于它给出了完整的答案,而在于它在一个关键的分岔口上,选择了与太湖石不同的方向。太湖石说:制度不重要,领导权才重要。项观奇说:制度重要,而且制度之所以没有建立,是因为我们在政治上没有把建立制度所需的条件当作斗争目标。前者是对制度缺失的辩护,后者是对制度缺失的归因和批评。两者的差别,就是“正统”与“另类”之间那道最实质的界线:是否愿意承认,制度缺失不是敌人破坏的结果,而是自身政治实践中的结构性空缺。项观奇跨过了这条线,尽管他的跨法带着“水平决定论”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