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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
他的鼻梁和嘴唇的线条因此格外分明,看上去像一幅木刻……
第二章... 10
逯老师说话做事一向天马行空、我行我素,跳跃性极强,一般人的思维很难跟得上趟。
第三章... 44
马垃脑子里纷乱如麻,仿佛置身在缥缈的梦境,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第四章... 56
直到他被送往内地的劳改农场服刑时,都未曾听说安泰公司受到任何法律追究的消息。
第五章... 67
哥哥经常从慕容秋那儿借书,马垃也跟着沾了不少光,《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是其中的一本。
第六章... 85
那一刻,他脑子里曾经根深蒂固的信念发生了动摇……
第七章... 98
面对这样一个秉性特异的人,不管他沦落到怎样的处境,你都不能轻视和藐视他。
第八章... 131
这个日记本是哥哥当年参加县团代会的纪念品,他总是随时带在身边,一有空就在上面写个不停。
第九章... 153
如果说他在青年时代喜欢保尔,进入中年后,他就更喜欢列文了。
第十章... 160
马垃看着面前这个孤立无助的女孩,心里被一种深深的怜悯攫住了。
第十一章... 178
他得像一棵树那样,将双脚牢牢扎进土地,直到长成一片繁茂的树林。
第十二章... 183
谷雨觉得,马垃的话像当初他在中学的课堂里听到的一样,充满了哲理。
第十三章... 190
只要一捧着小人书,就仿佛走进了那些硝烟弥漫、烽火连天的岁月……
第十四章... 201
小时候,县里和公社的干部每年相当一部分时间都泡在农村,现在呢,一切都颠倒过来了……
第十五章... 210
赵广富只要看到村里还有哪家的责任田被撂荒,长满了齐腰深的蒿草,就心疼得不行……
第十六章... 225
作为沿河县文工团前首席小提琴演奏员和文化馆的音乐辅导干部,他谙熟跟女人打交道的一切技巧。
第十七章... 241
李海军满口的政策语汇,听起来不像一个小商人,倒像个级别不低的领导干部……
第十八章... 248
在城里,他只不过是一个比稻草还要轻的民工,跟一只蚂蚁和一条狗差不多……
第十九章... 255
这些人以前很少跟马垃打交道,只知道他在外面干过大事,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第二十章... 268
在众多到城市打工的农村青年中,喜欢《平凡的世界》的人当然远不只是谷雨。
第二十一章... 286
世界上的事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除了家庭和亲人,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第二十二章... 303
一个单身的中年男人和一个失怙少年搭伙的日子,渐渐变得像模像样起来。
第二十三章... 314
这可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啊!接下来他会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举动呢?
第二十四章... 329
这可真是个敢想敢干的人啊!接下来他会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举动呢?
第二十五章... 337
小拐儿并不是个头脑愚笨、生性懒惰的孩子,领悟能力和学习能力比一般的孩子丝毫也不差。
第二十六章... 348
一本书其实跟一株农作物的生长的过程差不多。只不过农作物植根于大地之上,而书是植根于人的内心。
第二十七章... 370
随着化肥在农业生产中的大量运用,红花草便渐渐从平原上消失了,以至现在许多年轻的庄稼人都不知道红花草是何物。
第二十八章... 385
这足以证明,“逯永嘉”绝不仅仅是个传说,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男人。
第二十九章... 401
草儿应该过一种健康的生活。无论如何,不能让她重蹈逯老师的覆辙了……
第三十章... 415
丁友鹏没有料到,就在这节骨眼上,他苦苦“焐”了这么久的楚风集团污染问题却突然出事了。
第三十一章... 430
想到身为一县之长的老同学丁友鹏,马垃不禁替他捏了一把汗。
第三十二章... 434
第三十三章... 435
面对泣不成声的满月,马垃忽然想起当年被李海军抛弃的那个喝农药自尽的吴道坤的女徒弟……
第三十四章... 444
这个人不仅决定着楚风集团乃至整个沿河的发展,而且对他今后的升迁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第三十五章... 453
汹涌的洪水像野兽一样长驱直入,一夜之间就把神皇洲淹没了。
第三十六章... 467
大碗伯咽气后的第二天,“社员”也突然不明不白地死了。
他的鼻梁和嘴唇的线条因此格外分明,
看上去像一幅木刻……
他的鼻梁和嘴唇的线条因此格外分明,
看上去像一幅木刻……
大约是2000年秋,距中元节还有几天,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
河口镇上行人寥落,沿街的店铺冷冷清清,看不到几个顾客;由于接连下了几天的雨,天空灰蒙蒙的,凹凸不平的马路上这儿一窝水,那儿一层泥,人一踩上去,溅起满身的泥浆,稍不小心还会重重地摔一交;过往的车辆也不得不放慢速度,像甲壳虫一样,歪歪扭扭、小心翼翼地行驶着。
天上还在飘着细麻般的雨丝,斜斜的,绵绵的,像蚕儿吐丝那样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从白天到晚上,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就这样,那份耐心和执着,简直像一个熟谙慢工出细活的勤勉的农民。可照这个架势,它哪里像个农民呢?它完全像是在故意跟靠老天爷吃饭的农民作对,要把整个河口镇和四周的乡村都泡在水里才罢休。
这种情形,很容易让人想起刚过去不久的那场特大洪水来。河口镇紧挨着荆江,在那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中,由于江堤决口,包括神皇洲在内的好几个垸子和洲子,一夜之间沦为了泽国,连曾经是镇上最高建筑的河口人民广场也被淹得只露出半截旗杆儿,街巷里都可以划船捕鱼了。现在,洪水过后曾经维修一新的镇中心十字街口的老式三层楼房,倒是一动不动地在雨幕之中伫立着,但它也被绵绵秋雨浸泡得焉头耷脑,变成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若在往常,十字街口熙熙攘攘、车来人往,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开往省城武汉和宜昌沙市岳阳等城市的长途车上下客都在十字街口,再加上那些专跑附近乡镇和县城的短途班车也都停靠在这儿,候车和下车的人总是川流不息、络绎不绝,每隔一会儿,就有一辆甚至几辆车从镇子外面开进来,或者从这儿开出去。碰上人多,因上车下车拥挤发生争吵和打架的事情,也就屡见不鲜。镇上几个整天守候在十字街口、以当扒手为职业的二流子见机会来了,乘机浑水摸鱼,偷了谁的钱包。被偷的也许是附近乡村的农民,也许是从外地来办事或走亲戚的人,但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发现自己的钱被偷了,有的破口大骂,也有的哭天抢地,而当他(她)发现了那个尚未来得及溜走的可疑的扒手之后,自然会想方设法要回没准是自己干了大半年苦力活挣来的那点血汗钱。于是,一场本来就难解难分的纠纷便有可能演化升级为更大的、令人揪心的冲突,闹不好还会惊动镇上的派出所。警察处理这类事情显然是轻车熟路了,将肇事者扭送进派出所,暴打一顿,然后罚一笔款了事,有的甚至既不打又不罚款,那多半因为他们是知根知底的老熟人了,彼此间有了某种微妙的默契,之所以“扭送”,纯粹是当众走走过场,以防被人告“不作为”嘛,但一转身就把人放出来了。而过不了几天,相似的情景,像学生温习攻课或者电视上播放的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视连续剧一样,在十字街口又再一次重演……
但是在这个秋雨连绵的日子,扒手们是找不到他们的用武之地了。一眼望去,十字街口看不到几个人。晴天时密密麻麻地摆满街头的小吃摊子和杂货摊点,仿佛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风卷得无影无踪,使整个十字街口看上去像秋后收割完庄稼的禾场,空荡荡的。过往的客车和等车的人也比以往少了许多,常常是等好长一段时间,才有一辆浑身溅满泥浆的客车开过来。几个开出租三轮车的人因为生意冷清,把车子扔在马路边挨风吹雨淋,自己则躲到街边的小酒馆里喝茶抽烟、打牌聊天,消磨时间去了。
约莫下午三点多钟,雨下得小了点儿,但仍然没有转晴的迹象。有那么一小会儿,阴霾密布的天空倒是裂出过一道细小的缝隙,可眨眼间又合上了。这使人们有足够的理由相信,眼下不过是老天爷下雨下累了,歇一口气,用不了多久,雨又会下个不停的。
那辆从武汉开往沿河县城的长途客车,就是在这时候驶进河口镇的。像这样的长途过路车,通常是很少有旅客在镇上下车的,今天也不例外,车停稳后,只下来了一名旅客。车门贴着那位旅客的屁股,几乎像驱赶似的砰地一声关上,将他孤零零地撂在湿漉漉的马路上,然后迫不及待地开走了。
那个人下车后,目送着客车远去,才弯腰提起一只带滑轮的黑色皮箱;但他并没有马上走开,而是仰起脸望了望天空,大概想看看是不是还在下雨,然后有些迟疑地环顾着四周,似乎不知道往哪儿去才好。这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个头不算高,却挺结实匀称,他的脸有点儿瘦,给人一种紧绷绷的感觉,他的鼻梁和嘴唇的线条因此格外分明,看上去像一幅木刻,惹人注意的是他的瞳仁,居然是栗木色的,这使他的目光显得有些捉摸不定,让人很难轻易探究出其中的底蕴,故不得不加倍认真地对待。他的装扮是十足的外地人模样,大概由于经过了漫长的旅途奔波,有些疲倦。他的神情有几分落寞,神情举止都跟周遭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看上去,像从托马斯•哈代笔下走出来的某个人物……
在河口镇,来来往往的外地人近些年倒是不少,但大都是一些形形色色、虚与委蛇的推销员,眼下的这个人显然不会是那类角色,瞧他那略带茫然的神色,倒有点像那种四处漫游的旅人,但河口镇这样偏僻的平原小镇,既没有名胜古迹,又没出过什么可供拜谒的历史人物的旧居,他跑到这儿来干什么呢?更奇怪的是,他没有像初到此地的外地人那样,进镇子去寻找投宿的旅馆,而是踌躇了片刻之后,向镇外走去。
他的这一举动,提醒了那几个百无聊赖地守在小酒馆门口的机动三轮车司机,他们意识到生意来了。
一位蹲在小酒馆门口抽烟的小伙子,动作特别快,没等别的三轮车司机反应过来,他便扔掉嘴边的烟蒂,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向那个人跑去,一边跑一边挥手,用蹩脚的普通话大声招呼:“先生!您去哪儿?”
那个人停下脚步,瞅着跑到他面前的小伙子,长着一副俊秀的面孔,额头上有块显眼的马蹄形伤疤,看上去一点不像个乡下后生。这大概让他有些惊异,所以目光在小伙子脸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去哪儿?”他这么反问了一句,似乎对小伙子的问话感到奇怪,“我哪儿也不去,”他面无表情地说,“我……回家。”
小伙子愣了一下。但他已经从那个人的语气里,听出了略微有些生疏的本地口音。他马上机灵地改用本地方言说:“哦,回家?我用车送您吧,您住哪儿?”
“神皇洲。”那个人咕哝道,“我本来想走一走的……”
“神皇洲?泡把里远呵!”小伙子说,“这么糟糕的天气,走回家非天黑不可。”
“泡把里”就是“十来里”的意思。小伙子这句地道的本地方言让那个人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好吧。”他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小伙子殷勤地帮他去拎那只黑皮箱。他掂量了一下,皮箱真够沉的,像是装着满满一皮箱的黄金,或者别的什么贵重物品。“好家伙,这么重,您还打算走到神皇洲呢!”他领着那个人往停靠在马路边的三轮车走去。
三轮车已经有些旧了,帆布车棚都破了好几个窟窿,勉强还能够挡风遮雨。在当地,这种三轮车被称作“麻木”,主要跑那些难走的乡下土路,所以损坏起来特别快。小伙子把皮箱放到车上,又转身去搀扶那个人上车,但对方没让他扶,而是像年轻人那样,敏捷地一撂腿,就轻松地钻进了低矮的三轮车内。
“您大概很久没回来过了吧?现在乡下的路难走着呐。”小伙子关上车门,拍了拍沾了泥巴的手掌说,“老实说,今儿要不是还没做成一笔生意,您就是出双倍的钱,我也不敢去神皇洲,您不晓得,那条路一到下雨天,简直像泥潭一样……”
“那我就给你出双倍钱好了。”那个人漫不经心地说。
“瞧您说的,我只不过随便说一句……”小伙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骑到驾驶座位上,发动了三轮车。
“您坐稳当些!”小伙子向后面丢了一句话,扬一扬长发,三轮车便像一匹野马,摇摇晃晃地窜了出去。
三轮车刚驶出镇子,停了不到一晌工夫的秋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那个人坐在窄小的座位上,采用的是一种“骑马蹲裆”姿势,双手像练双杠似的举过头顶,握着生锈的车栏杆,以防止颠簸,那只黑皮箱就平放在他的两膝之间。三轮车的速度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他微微侧着身子,目光平视地眺望着柏油公路两边慢慢向后移动的景物:几排掩映在树木下的农舍、杂草丛生的水渠、一览无余的田野;田野上的庄稼稀稀落落,参差不齐,有的种着棉花,有的则什么也没种,或者春季收割完油菜之类的作物之后,就撂荒在那儿了,宛如癞子的脑壳,光秃秃的。棉花的长势似乎还不错,尽管枝干并不是很茁壮,东歪西倒的,但远远地还能看到庄稼的主人下雨前尚未来得及捡回家的棉花;由于连绵的秋雨,原本雪白的棉花已经发黑变霉了。其实,变霉的岂止是棉花,在连日的阴雨浸泡之下,一切似乎都在悄悄地沤烂、暗淡、发霉了。这样一幅秋雨笼罩、多少有点压抑的乡野景色,会在那个人心里唤起何种感受?不得而知。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始终看不出任何表情,栗色的眸子藏在两道很浓的卧蚕眉之下,更使人无从猜测出他的心思。总之,你既可以说他在沉思什么,也可以说他什么也没想。因为他打从长途客车上下来时起,就这么一副冷郁漠然、捉摸不定的神色……
三轮车在柏油公路上行驶了约莫五六里路,便翻过一道低矮的堤垸子,拐上了一道凹凸不平的乡间土路。路紧傍着一条水渠,水渠干涸见底,露出乌黑的烂泥,渠边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和茅草,其中点缀着大大小小的菜地,像打的一块块补丁,使原本宽敞笔直的路变得异常狭窄,傍路而居的农家不断从路上取土,把路面挖得坑坑洼洼,有的甚至把稻草和棉梗垛码到了路上,占据了路面的二分之一,连一辆板车也很难通过了。加上连绵的阴雨使路上布满了泥泞和积水,三轮车吭吭哧哧地行驶了没多远,一只轮子就陷进一团水洼,熄火了。小伙子只得下车去推。“您瞧,这还像一条路么?”他一边推车一边对那个人抱怨道,“我记得小时候,这条路宽敞得能并排跑两辆汽车……”
“是啊,那时候……真没想到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个人蹙着眉,若有所思地说,“需要我帮忙吗?”
“哦,不用了,”小伙子的力气挺大,说话的工夫,三轮车已经被推出了水洼,但他被泥浆溅了一身,脚底滑了一下,差点儿摔倒在地。“那些村干部,除了整天忙着找农民收钱,谁来管这些事儿啊,不变成这样子才怪呢!”他回到驾驶座时,瞥了那个人一眼说,“您离家看来很有些年头了,对现在的乡下一点也不了解呀……”
“是的,我不了解……”那个人环顾着四野,自言自语道。
三轮车继续向前行驶起来。车颠簸得十分厉害,有时整个车身也快要倾翻过去了,那个人坐在车内也随之左右摇晃,双手不得不使劲地攥住栏杆,否则整个人都会被甩出车外。三轮车就这样艰难地行驶了一段路,又再一次停了下来。
那个人抬头望了望,见前面的路被挖开了一条几尺宽的大口子,庄稼地的积水正从口子往渠里哗哗地流淌着。
“这次我可真的没办法了。”小伙子摊了摊手,不无歉意地说,“您得自己走回去了。”
“这不能怪你。”那个人说着,拎起那只黑皮箱,下了车,并且把车钱给了小伙子。
“离神皇洲只有一二里路了,好在这会儿雨停了,天黑前您准能到家……小
伙子接过车钱,端详着那个人,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贵姓?”
“我姓……马。”那个人犹豫了一下回答。
“您是不是马……垃,马叔?”
“是的……”那个人的眉毛微微一跳。“你怎么知道?”
“我……我瞎猜的。”小伙子脸微微一红,吞吞吐吐地说。
马垃哦了一声,这才认真地打量着小伙子:“你是……?”
“我妈叫晏红霞……”
“你是红霞的儿子?”马垃有些意外地说,“她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妈呢?
她现在可好?”
小伙子垂下头,“我妈五年前就害病死了。”
“红霞……就死了?”马垃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比我还小两岁啊。当初……”他咽下了后半截话。
“我妈曾对我提起您……”
但此刻马垃表情显得有些伤感,眉宇间皱成了一个大大的川字,仿佛没听见小伙子的话,稍顷,他拎着那只黑皮箱,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步子,回过头对小伙子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包小立。”
虽然才下午四点多种,但天空笼罩着迷蒙的雨霭,使周围的田野和村庄像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幕帐,以至看起来仿佛接近傍晚了。包小立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马垃往神皇洲的方向走远,才驾驶着三轮车,从原路返回河口镇去了。
逯老师说话做事一向天马行空、我行我素,
跳跃性极强,一般人的思维很难跟得上趟。
逯老师说话做事一向天马行空、我行我素,
跳跃性极强,一般人的思维很难跟得上趟。
倒回去二十年前,马垃可是个名噪一时的人物。
二十多年前,马垃在沿河师范读书。师范是沿河县的最高学府,坐落于县城东郊的文峰山下,与县城隔湖相望;湖名山底湖,不大,却深不可测,每逢阴雨天气,湖面上总是雾岚重重,宛如一个戴着面纱的美女,引起人无数的遐想;待到云开日出,湖面上碧波荡漾、清澈无比,蓝天白云、红墙绿柳,无不掩映其间,如同仙境一般。山底湖上从前有一座照影桥,传说三国时期蜀主刘备曾经携孙夫人路经此处,在桥头秀过恩爱,只可惜照影桥很久以前就毁于战乱,沿河人要想一睹照影桥的风采,只能去沿河县志里去寻觅踪迹了。
沿河师范虽是中等师范学校,却颇有渊源。她的前身是民国的一批地方贤达和乡绅筹资兴办的沿河县乡村教育进修学堂,抗战期间,也有学界名宿为躲避战乱受聘于该校,为这所小小的私立学校增添了不少光彩和文化积淀。1949年以后,沿河师范被收归国有,成为沿河及周边几个县份培养基层教育人才的基地。其重要性自然也今非昔比。
马垃考入沿河师范时,正值八十年代初期,无论是北京上海这些位于政治文化中心的大城市,还是沿河这样的偏远小县城,都像一座突然门窗大开的房子,承接着四面八方的来风,各种新的色彩和气韵蜂拥而至、交相汇集,让许多人兴奋难平、应接不暇。马垃和班上的许多同学也是如此,虽然他们就读的不过是一所偏远县份的师范学校,却满脑子装着国家大事和全世界的文化风云,如饥似渴地读书,通过报刊电台吸收和了解各种新的知识和信息。很快,沿河师范那座藏书不足万册的学校图书馆就难以满足他们过于贪婪的胃口了,有人不得不另辟蹊径,托在大城市工作或上学的熟人给自己买书寄来。马垃既没有钱买书,也没有在大城市工作和上学的熟人,自然无从获取这样的捷径。
也就是在这时,马垃的老师逯永嘉向他“开放”了自己的私人藏书。
逯老师为什么单单对马垃一个人开放自己的私人藏书呢?这除了因为马垃平时酷爱读书,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深得老师的赏识,还跟他是个来自农村的孤儿有关。马垃很早就没了父母,很长时间和哥哥相依为命。可后来,哥哥为抢救生产队的种子在一场大火中丧生了,自那以后,马垃就成了孤儿。从中学到师范,他的口粮和生活费学杂费,都是由生产队提供的。这样的经历,使马垃的性格很早就变得沉默内向,也让他养成了勤奋好学的习惯。所有老师都喜欢勤奋好学的学生,逯老师也不例外。所以他破例对马垃开放了自己的私人藏书。
当马垃第一次走进逯老师的书房时,看见屋子的四面墙壁都排列着书柜,书柜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书桌和椅子,甚至地板上到处堆放着书。逯老师是学中文出身,他的藏书除了经典的文学名著,还有一些许多普通读者还比较陌生的哲学书,如尼采的《悲剧的诞生》、萨特的《存在与虚无》、叔本华的《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和弗洛伊德的《释梦》,这些书当时还只是在大城市的知识圈和大学生群体中间流行,在沿河这样的边远小县很难见到。逯老师是通过他在北京工作的同学才买到的。马垃觉得自己仿佛走进了书的海洋,有一种目不暇接的感觉。从那以后,马垃每周都要从逯老师那儿借一次书,每次都要借两到三本,为了及时看完,他每天看书看到深夜。一年下来,逯老师的藏书就差不多快被他看了个遍。
二年级时,马垃和同学丁友鹏发起成立了一个文学社,逯永嘉老师担任了文学社的顾问。文学社每周都要举办活动,交流读书心得、朗诵经典作品片段。偶尔,文学社也会请逯老师来参加,给社员们做现场指导。逯老师每次都很热情,从未拒绝过文学社的邀请。有时候,他甚至还把马垃和丁友鹏几个文学社骨干叫到家里,给他们开“小灶”。完了每个人都顺手牵羊从他那儿借走一两本书。一来二去,逯老师的书房差不多变成了他们的“专用图书馆”,逯老师家也成了文学社的主要活动场地。渐渐地,他们对逯老师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逯永嘉曾经是北京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颇有才华,大学一年级时就在一家全国著名的杂志上发表过作品,在同学中算得上出类拔萃的佼佼者了,一向恃才傲物,不把一般人放在眼里,毕业时他本来可以留在京城一个大报社当记者的,却分配回了老家武汉,在一家出版社当编辑,没过两年,不知因为什么缘故被发配到了沿河师范。有的说他犯了政治错误,有的说他犯了男女作风错误。但无论什么原因,一个人遭受了这样的重大挫折,按理说应该吃一堑长一智了,可逯永嘉秉性不改,在沿河师范,依旧目空一切、我行我素,与领导和同事之间的关系相处得似乎比过去还要糟糕。他的个人生活也是如此,这一点,连他的许多学生都觉得无法理解。其实,用一般人的眼光看,逯永嘉可谓一表人材,挺拔的身材往教室的讲坛上一站,颇有玉树临风之感,讲起课来纵观古今、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他总是蓄一部浓密黝黑的大胡子,颇有艺术家的风度,再加上他又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按理说找个像模像样的老婆是举手之劳,可逯永嘉四十多岁了也没结婚,始终住在一间单身宿舍里。读书和喝酒是逯永嘉的两大嗜好。宿舍里除了乱七八糟堆放着的书籍,就是各种各样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酒瓶子了。他经常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喝酒,兴致来了,还把他平时比较器重的学生叫去一块儿喝。喝得七八成醉时,他便像演员似的往屋子中央一站,清一清嗓子,开始朗诵雪莱的《西风颂》。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逯永嘉朗诵最后一句时,双手高高举起,头颅也随之朝向天空,不,准确地说是朝向天花板,仿佛一只展翅欲飞的鲲鹏,就那样一动不动地伫立着。马垃和在场的每一个同学感到热血沸腾,不仅被雪莱的诗歌,而且被逯永嘉身上那股遗世独立、卓尔不群的风度倾倒了。马垃和文学社的不少同学都看过《雪莱抒情诗选》扉页上的诗人肖像,现在,他们发现,逯永嘉老师忧郁和落拓不羁的气质都很像雪莱。
每个学期,逯永嘉都要在沿河师范神秘地消失一段时间。很少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据说逯永嘉的父亲解放前是汉口的大资本家,解放时去了台湾,把他和母亲两人孤零零地留在了大陆。所以每学期他至少要回武汉看望一次母亲。当然,除了看望母亲,他也会利用机会去北京拜访曾经的老师和同学。这样,当他背着一个鼓鼓囊蘘的行李、风尘仆仆地回到沿河师范时,总要把文学社的几位骨干同学叫到家里,讲述自己在武汉和京城文化圈了解到的各种新的信息。例如“四五”事件、伤痕文学、知青文学、朦胧诗等等,马垃最早就是从逯老师那儿听到的。每次听到这些陌生的词儿,他心里都会感到激动和兴奋不已,甚至产生一种紧张和不安。而逯老师的神情同样显得激动和兴奋。“知道苏联五十年代后期‘非斯大林化’后出现过一个文化‘解冻’时期吗?中国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要进行价值重估。嗯,这是尼采说的……”他目光深邃地看着同学们,见大家一脸茫然,微微蹙着眉头,像在课堂上讲解课文那样说,“什么叫重估?重估就是修正的意思,列宁对马克思进行过修正,毛泽东对列宁斯大林也进行过修正嘛。还有托洛茨基、罗莎.卢森堡,列宁曾经赞美罗莎是无产阶级的夜莺,他们同样对马克思列宁主义都进行过修正。嗯嗯,没有‘修正’就没有社会进步。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同学们,你们可要跟上时代的步伐啊!”逯永嘉的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表情显得有些严肃,像电影里的领袖人物那样有力地挥了挥手,“同学们,都新时期啦,我们不能只是盯着那几本《矛盾论》《实践论》和《资本论》,还要看《国富论》《正义论》,不仅要知道凯恩斯,还要知道哈耶克,他写过一本书《通向奴役之路》……”
逯永嘉大胆的言论充满了感染力,让这群小县城的师范生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时代潮汐扑面而来。其实,对于逯老师满嘴的新名词,马垃像大多数同学一样似懂非懂,但他们仍然听得饶有兴趣。并愈发刺激了心里的求知欲。那是一个思想解放的年代,人们在破除旧的政治偶像的同时,也在不断制造扑面而来的的文化偶像。不知不觉,马垃和同学们也把逯老师当成了自己的偶像。在他们心目中,逯永嘉是沿河师范,不,是整个沿河县的思想“先驱”。许多新的思想和观念都是通过他渐渐在沿河师范乃至全县青年中间传播开来的。
在文学社的同学中间,跟马垃关系最好的是丁友鹏。其实,无论从性格还是出身,丁友鹏与马垃之间的差异都很大。马垃是从农村考来的学生,性格内向,甚至有点儿腼腆,平时总是埋着头看书上课,跟同学们来往甚少,不过他的成绩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特别是语文课,好几篇作文都被逯老师当作范文在课堂上宣讲过;丁友鹏呢,父亲是县上的干部,以前还在马垃家乡所在的河口公社当过书记,虽然没有干部子弟那种吊儿郎当的习性,但他爱出风头,交往能力强,一进师范就当上了班长和学生会主席,经常在全校各种形式的活动中抛头露面,是一个引人注目的活跃分子。丁友鹏虽然也喜欢看小说,但算不上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文学爱好者,之所以积极参与发起成立文学社,无非是附庸风雅,赶时髦。八十年代初,整个社会都流行文学热,一个人尤其是大中专学生,如果不读点小说和诗歌,会被人视为落伍和没素质,连女孩子都瞧不起。实际上,丁友鹏参加文学社的主要目的也是为了交女朋友。他平时除了上课,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女孩子身上,不是趴在寝室里给某个心仪的女学生写情书,就是忙着约会,去县城的歌舞厅跳舞和工人俱乐部的旱冰场滑冰。
这样两个性情和志趣都格格不入的人怎么会成为要好的朋友呢?马垃也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后来一琢磨,无非是他成绩好,爱读书,写作能力强。他大概觉得和马垃这样的人交朋友,对自己有所帮助吧。实际上,马垃的确帮过他忙。有一次,丁有鹏喜欢上了师范的一个漂亮女生,请马垃帮他写一封情书。马垃一开始就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他自己从未谈过恋爱,在他心目中,爱情是多么神圣的字眼啊,替人写情书这样弄虚作假的事情,他怎么能干呢?可架不住丁友鹏死磨硬缠,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时候,丁友鹏和马垃都是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正处在人一生中最具有可塑性的年龄。逯永嘉卓尔不群的性格和狂放不拘的做派,让他们俩崇拜不已。当时,德国哲学家尼采的著作被大量译介到中国,他们也满脑子诸如“日神精神”、“酒神精神”和“超人”、“强力意志”之类的概念,甚至觉得逯老师身上充满了“酒神精神”,丁友鹏还模仿逯永嘉蓄起了胡子。但他的胡子即使蓄上半年,也赶不上逯永嘉的胡子那么粗黑茂密。马垃为此不止一次地讥笑过他。“逯老师是天才,天才怎么能够模仿呢?”他指着丁友鹏下巴那一撮稀疏的淡黄色小胡子说:“我去医务室了解过,逯老师是B型血,历史上很多天才人物都是B型血,你晓得什么是B型血么?”丁友鹏说着,找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煞有介事地地念道:“B型人的特性,简单的说就是我行我素,他们从不在意四周的眼光,既不肯受到束缚,也不易受到世俗风气的感染,对事物具有敏锐的洞察能力,是绝对的完美主义者,在恋爱和婚姻观念上也如此,勇于打破传统,若碰不上理想的伴侣,宁愿打一辈子的光棍!B型人在事业上绝不甘平庸,胆敢从事易于常人的职业及接受新的挑战,“力比多”也比一般人旺盛,不适合过传统的家庭生活……这说的不就是咱们的逯老师嘛?”马垃的一席话,使丁有鹏多少有些沮丧。他特意去学校医务室查了一次血型,结果发现自己同逯老师一样,也是B型。这让他兴奋了好几天,蓄起胡子来也理直气壮了。
从哲学和血型上的这一番追根溯源,使丁友鹏和马垃更加理解逯老师那些孤僻怪异的习性了,所以,当后来学校里不时流传逯老师和某某女生有暧昧关系时,他们一点也不奇怪,反而觉得合情合理。“逯老师是天才啊,一个人生活中不发生一些离经叛道的事情,怎么能称为天才呢!”
在小小的沿河师范,逯永嘉的个人生活的确显得过于出格了。他差不多每隔段时间就换一个女朋友。他的“女朋友”不分年龄、职业和地区,有县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县化肥厂的女工、县广播站的播音员,也有沿河师范的女生;大的跟他年龄相仿,小的不满二十岁,但无一例外都长得很漂亮、性感。据说逯永嘉跟女性交往,见面三次必上床,否则就分手。自诩为师范“恋爱王子”的丁友鹏对这个“三必原则”佩服得五体投地,暗里模仿,结果却被刚开始约会的女朋友当做“臭流氓”给蹬掉了。这使丁友鹏自信心大受伤害,好长时间灰头土脸的,一次,他百思不得其解地问马垃:“你说老逯一把年纪的人,对女人哪来的那么大魅力呢?”丁友鹏私下总是把逯永嘉叫老逯。马垃见他说这话时一副酸溜溜的样子,不知如何回答。马垃长还从未谈过“恋爱”,要他回答这样深奥的问题实在有些勉为其难。
马垃临近毕业时,沿河师范发生了一起轰动全校的桃色事件:县文工团一位女演员被逯永嘉搞大了肚子,在校园旁边的山底湖投湖自尽,被人救上来后,把逯永嘉告到了县教委。逯永嘉乱搞“男女关系”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校领导珍惜他是个人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逯永嘉把对方肚子搞大,据说女方家里很有背景,性质就不一样了。县教委责成师范领导找逯永嘉谈话,劝他跟那位女演员结婚,否则将面临严厉的处分。领导提出这个解决方案,显然是想保护逯永嘉,可匪夷所思的是,逯永嘉坚持不肯与女演员结婚,结果落了个严重警告处分,直至被被开除……
从沿河师范毕业后,马垃被分配到河口镇中学任教,丁友鹏则留在沿河县一中任教。从一位农村青年,读了两年师范,摇身一变为拿国家工资的中学教师,马垃对自己的这份职业还算是满意的。因此,在上班后的头两个学期,马垃一天到晚忙于备课上课,对待工作踏踏实实、十分认真。晚上一个人呆在寝室里,想起沿河师范的老师和同学们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心底会泛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和迷茫,但一到白天,他又全身心地投入到繁忙的教学中去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几乎认定自己要和粉笔打一辈子的交道了。
小镇的生活是寂寞、荒凉的。对于马垃这样刚从学校毕业分配来不久的青年教师来说,更是如此。每天上完课,批改完学生的作业,马垃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间不足十平米的寝室里看书。镇中学没有图书馆,他平时看书只能去镇上的文化站借阅。
文化站离镇中学不远,坐落在镇东头,方方正正的一个大四合院,白墙紫瓦,院子中央有一眼水井,水井旁边有一棵两人都抱不过来的大桑树。夏天浓荫如伞,秋天落叶满地。每次走进文化站,马垃都恍如走进了一个虚拟的世界,类似于巴金小说《家》描绘的那种意境:古旧、残破,带着一点罗曼蒂克的诗意。这符合一个喜爱文学的师范生特有的审美意趣。实际上,他就是在文化站读完巴金的激流三部曲《家春秋》的。文化站的图书阅览室的藏书极其有限,大部分都是七十年代以前的那些革命小说和文革小说,马垃早就看过了。除了几份文学杂志,文革后出版的新书寥寥无几。但在整个河口镇上,文化站是唯一一个富有文化气息的去处,似乎只有在文化站,马垃才能感受到自己跟外面那个广阔世界若有若无的联系。哪怕一本书也不借,只要有闲,马垃也会身不由己地走进那座四合院,仿佛有一块磁石在深深吸引着他……
后来,马垃意识到,那块吸引他的磁石不仅仅是书,还有文化站的图书管理员晏红霞。
晏红霞大概是河口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了,一米六五左右的身材,苗条而不失丰满,一头乌发的长发披到肩头,走路时随风飘舞,聘婷裊娜,仿佛春天里一株亭亭玉立的白杨。她长着一副典型的瓜子脸,白皙、圆润,如同一块美不胜收的璞玉。眉毛修长、双眸明亮,让人想起“美目盼兮、笑影倩兮”的诗句。走在路上时,街上大部分行人都会纷纷停下步子,把目光投向她。如果是在文化站的阅览室,几乎每个借书的人都要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阵子,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有个别不正经的的男人,经常赖在借书窗口,厚着脸皮缠磨,她也不生气,只是细言细语地劝告对方,不要影响别人借书,只好灰溜溜地把借书窗口让开了。
文化站只订了《人民文学》《当代》《十月》《收获》和《青春》《萌芽》等几份文学刊物,每期新刊都供不应求,有好几次,马垃只是晚了一步就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份新刊物被人借走了。但后来这样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马垃每次都能借到他喜欢的这几份刊物,即使因工作忙晚好几天去文化站,新刊依然还在,仿佛专门等他去借似的。
这是晏红霞特意在关照自己呢。马垃忍不住心里一跳。
其实,晏红霞对每个借书者的态度都差不多,既不冷淡,也不会更热情,总是显得那么矜持,让人有一种可望不可即的感觉。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晏红霞显然知道自己长得漂亮,所以并不刻意打扮,有时甚至显得漫不经心。头发不是用一个红头绳随随便便地拢成一束,就是用一只黄色的水晶发卡顺着额头往后一卡,这样一来,反而有一股说不出的韵味儿来。她平时穿衣服也不讲究,只要是上班时间,她差不多都穿着一件红色的灯芯绒夹克,背后一根绶带,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她那窈窕的身材。
在1980年代初,文化站的漂亮姑娘晏红霞成了河口镇上一道最引人瞩目的风景。她的彩色照片挂在镇上照相馆的大玻璃橱窗里,经常引来一群群男青年甚至小孩子争相围观欣赏。马垃后来才知道,晏红霞是照相馆那个麻脸的照相师的女儿。他很长时间纳闷不已:一个脸上长满麻子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天仙般的女儿呢?
马垃看过不少描写爱情的小说,从《青春之歌》中的林道静和于永泽、江华,《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的保尔和冬妮娅,《牛虻》中的亚瑟和琼玛,到《少年维特之烦恼》中的维特和绿蒂,等等。他经常为这些中外小说中主人公凄婉悱恻的爱情故事牵肠挂肚,沉浸在虚幻的文学世界连流连忘返,但生活中他却还从未尝过爱情的滋味。过早地失去亲人,使他的性格变得内向,甚至有些孤僻,尤其在面对女孩子时,他总感到有一种无形的自卑。他觉得对自己来说,美好的爱情如同镜花水月遥不可及,比文学作品中的那些爱情故事还要虚幻。直到他遇见晏红霞。
也不知从哪天开始,马垃几天不见到晏红霞心里就空落落的,工作上也不像以前那么专注了,无论是给学生上课还是批改作业时,总是容易走神,脑子里时不时就冒出晏红霞的倩影,一有空就往文化站跑。起先,他只是在星期六才去文化站借书和还书,但渐渐的,他把借书和还书的时间缩短为一个星期两次;再后来,他差不多隔两天就要去一次文化站,没有书借或还,他就在文化站打一会儿桌球。八十年代初,桌球在河口镇的小青年中间比较流行,文化站刚刚购进一套桌球设施,每天早早就被人占了。好在马垃并非真正对桌球感兴趣。更多时候,他是在看别人打桌球。但他眼睛盯着桌球,心思却在桌球室对面的阅览室,那扇小小的窗口。他满脑子都是晏红霞俏丽妩媚的脸庞。他甚至忽发奇想,自己要是变成那扇窗口,就能够整天环绕着那张美丽可爱的面孔了。这个大胆的想法,让他脸热心跳,仿佛偶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赶紧把目光从窗口收回来。其实,那会儿晏红霞根本就没有在窗口出现……
马垃意识到,他喜欢上晏红霞了。长这么大,他还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子。他感到紧张、激动、惶惑。他不知道如何面对这番朦胧的情愫。他甚至不知道怎样表达。在沿河师范读书时,他写过情书。可那是替丁友鹏写的,现在,当轮到自己开始恋爱时,他反倒不知如何写情书了。一连几天,马垃把自己关在狭小的寝室里,苦思冥想,废了好几张信笺,始终写不出一份完整的情书。这使他感到沮丧不已,觉得自己以前真是白读了那么多书。后来,他决定找机会当面向晏红霞表白。为此,马垃把自己关在寝室里反复练习,像在沿河师范时参加文学社的独幕剧排练一样。那出独幕剧是他和几位同学集体创作的,剧名叫《我的太阳》,讲述的也是爱情故事。其中男主人公给女主人公写了一首情诗,是马垃执笔创作的。同学们交口称赞,并给他戴了一顶“校园诗人”的桂冠。现在,马垃忽然觉得这首诗像是为晏红霞写的。他决定把诗献给晏红霞。他去镇上的供销社门市部买了一叠漂亮的信笺,用楷书工工整整地那首诗抄录下来,并在信笺背后写下了一行字:“明天晚上6点半,水文站门口见!”然后悄悄夹进一本小说里,去文化站还书时交给了晏红霞。
第二天下午刚过五点钟,马垃早早地在食堂吃完晚饭,就还上一身平时舍不得穿的衣服,的确良短袖衫和浅灰色西裤,还有那双唯一的皮鞋,夹着一本前几天刚从文化站借来的《青春》杂志,出了镇中大门,径直往水文站走去。经过文化站时,他远远地看到阅览室的们已经关闭,这意味着晏红霞也下班回家了。想到即将来临的约会时间,马垃觉得自己的心咚咚跳个不停。他不停地咽口水,仿佛不如此,那颗心就会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
六月的傍晚,被阳光炙烤一天的石板街渐渐凉爽下来。街上的行人也稀少了许多,街道两边的门市部已经开始打烊了。中学在镇东头,水文站在镇西头,马垃去水文站,必须穿过整个镇子。这是马垃第一次跟姑娘约会,心里的那份激动和紧张可想而知,他在狭窄的街道上步履匆匆地走着,看上去跟平时去学生家里家访没什么两样,碰上有人应面走来,他就会不由自主地埋下头,像害怕被人窥见心底的秘密一样。
水文站在镇西头的江堤上,是一座四四方方的二层楼的水泥房子。由于四周都是田野,没有建筑物,显得孤零零的。平时行人路过这座房子,总是用一种好奇或者异样的目光打量它,包括住在房子里的人。水文站的职工都是县里派来的,他们平时的工作是测量荆江水位、设置或维护航标灯,跟河口镇很少发生什么联系。所以镇上人一向把他们当做外地人,没有什么要紧事,也很少走近那座水泥房子。
现在,马垃走近了那座四四方方的水泥房子。水文站本来人就少,这时已到下班时分,大门紧闭着,门口空荡荡的,周围看不到一个人。白色的墙壁上有一行醒目的红色标语:“抓纲治国,建设四化!”
马垃走到墙边的一棵杨树下停住了。放眼望去,江堤蜿蜒、田野辽阔,一派静谧的景色,这的确是个不错的约会地方。他看看了看表,还不到六点钟,那一块上海产的宝石花手表,是他在镇中领到第一份工资后买的,是他迄今为止最昂贵的一分财产。
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马垃就在水文站旁边的草地上坐下来。他打开那本《青春》杂志,翻到一篇散文《江南雨》,看了几行字就看不下去了,整个脑子都装满了晏红霞的影子,如何能看得进去书呢?他索性把杂志扔到了一边。
太阳快要落山了。荆江在夕阳的辉映下光芒四射,宛如一条金色的巨龙,仿佛要腾空而起。光焰实在太强烈,马垃不得不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这时,太阳渐渐沉入了江边的防浪林。眼前的景色终于变得柔和起来。马垃目不转睛地凝望着那轮浑圆的火球缓缓下沉,随着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地变淡、变浅,直到完全暗淡下来,马禾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表上,预定的时间已过了好几分钟。晏红霞还没有来。他不由得抬起头向镇子的方向眺望,希望能看见那熟悉的倩影,但镇子通向江堤的那条公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也许晏红霞不会来吧?我们之间并没有任何默契,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对我有好感,就给他写情诗、约会,是不是太冒失了?或者她只看了那首诗,压根儿就没有看见信笺背后的那句话呢!马垃胡思乱想着,脑子里像塞满了稻草,乱糟糟的。马垃呆呆地望着空旷寥落的江面,天边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了,天色越来越暗,一种从未有过的失望和羞耻感攫住了马垃,他觉得自己的心仿佛吊着一颗石头,越来越往下坠、往下坠……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马垃的身体激灵了一下,他飞快地转过身,看见晏红霞出现在面前,她显然刻意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洁白的连衣裙,头发像往常那样用红色的发卡拢成一束,披在肩头,亭亭玉立,宛如一棵清新淡雅的水仙。
“没关系……”马垃有点慌乱地说。他仿佛一个刚刚被人救起来的溺水者。由于紧张和惊喜,连声音也在微微颤抖。他甚至不敢直视对方,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一副手足无措的神情。“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的……”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耳语。
“可你还是来了。”他掩饰不住意外的喜悦。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想到你要独自在黑暗中等待很久,我就觉得不忍心……”
“红霞,你的心肠真好……”他忍不住赞叹道,并且抬起头注视着对方。但此时天已黑下来了,他看不清晏红霞的脸,只觉得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像两泓清澈的泉水在暮色中熠熠生辉。
两个人沿着江堤往前慢慢走,一边走一边说话。他们是通过书认识的,话题自然也离不开书。后来,晏红霞提到了他写的那首诗。“黎明的窗口/我以一株小草的形象出现在你的视野……”她念了其中的两句,“这首诗写的真好,有点舒婷的味道。”听她提到舒婷,马垃有点惊讶,“这么说,你也喜欢舒婷的诗?”晏红霞莞尔一笑,“当然喜欢呀!”她顺口朗诵了《双桅船》中的两句诗。马垃觉得,晏红霞的读书面很广,有的书连他这个师范毕业生都没看过。他觉得自己遇见了真正的知音。哦,不仅仅是知音,而应该是古人所说的“红颜知己”吧?
天完全黑下来了。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轻抚着人的脸颊,清凉如水,格外宜人。马垃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芳香。那是雪花膏的香味儿。多年前,他曾经从一个女知青身上嗅到过。现在,他又从晏红霞身上嗅到了。马垃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兴奋,不安,甚至惶惑。他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爱情吗?……
后来,马垃还请晏红霞在镇上新落成的露天电影院看过一场日本电影《人证》。他觉得晏红霞和影片中的真由美长得有几分像。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真正开始恋爱了。
可就在这时,镇上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情:照相馆的麻子摄影师,也就是晏红霞的父亲突然被派出所抓了!这不啻于一场地震,把整个小镇都惊动了。有关麻子摄影师的传闻很快像蝗虫一样在镇上扩散开来。据说麻子摄影师犯了强奸罪:他利用开照相馆的便利,多次诱奸妇女,从跟他年纪相仿的中年女子,到未成年的女中学生,只要长得有点姿色的,都被他拉到照相馆冲洗照片的暗室里给强奸了。镇上人简直不敢相信,这个平时总爱戴顶鸭舌帽、穿件米色风衣,不苟言笑的大麻子,竟然是这么一个老流氓!不少人把矛头指向了在文化站工作的晏红霞。有人甚至说出了这样的难听话:“大麻子强奸了那么多人,真是伤天害理啊!怎么就没人把他那个漂亮女儿也给强奸喽……”
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马垃去了文化站。可是,他没有看到晏红霞的影子。图书阅览室那扇小小的窗口紧闭着。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后来,他去了一趟照相馆。照相馆大门紧闭,贴了大封条。门口的玻璃橱窗里依然挂着晏红霞的大幅彩色照片。马垃盯着晏红霞的照片看了很久,才没精打采地回到镇中。
不久,从县城传来一个让镇上人拍手称快的消息:大麻子被县人民法院判了十五年徒刑。
晏红霞依然没有回到文化站上班。那段日子,马垃几乎每天都要去一趟文化站,既不借书也不打桌球。阅览室早就换了一个矮胖的女图书管理员,但在马垃眼里,那扇小小的窗口闪动的还是晏红霞姣好美丽的面容。
又过了一段时间,马垃从文化站新来的女图书管理员那里听到一个消息:晏红霞出嫁了。男人是河口镇酒厂的厂长,姓包,年纪比她那个强奸犯父亲还大,都五十多岁了。
听到这个消息后,马垃如同挨了雷击一般,好长时间缓不过劲来。当晚,他独自在一家小酒馆喝酒,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酒馆老板认识他,亲自把他架着送回了镇中。
从那以后,马垃在也没走进过文化站。这位原本性格内向的镇中青年教师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冬天的一个周末,马垃打算回一趟神皇洲。神皇洲是位于荆江边上的一个小村,距离河口镇有十几里远,马垃并不是神皇洲土生土长的。他父亲死得早,连父亲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了,三岁时就和哥哥马坷跟随做裁缝的娘从遥远的洞庭湖畔四处漂泊,最终在神皇洲定居下来。没过几年,娘就意外去世了。祸不单行,马垃刚上初中那年,生产队的仓库失火,时任生产队长的哥哥马坷在抢救集体财产时被大火烧死了,剩下马垃孑然一人,彻底地成为了孤儿。后来,村里的贫协主席郭大碗收留了马垃,才使他算是又有了一个家。大碗伯的儿子郭东生和马垃同龄,两个人从小就是光屁股朋友,后来又一块上学,同坐一张课桌,马垃住进大碗伯家以后,两人又合睡一张床;不过东生爱贪玩,学习成绩一向不好,每次考试都要抄马垃的卷子才勉强及格,念完初中他就主动辍学了。马垃到河口镇住校上高中之后,两人的来往便渐渐稀少下来。前两天,大碗伯托村里人捎来话说,东生要结婚了,马垃觉得无论如何也要去庆贺一下,况且他很长时间没回过神皇洲,也想回去看看大碗伯。
可就在马垃正准备回神皇洲时,一个身材瘦高、披着军大衣的人,不声不响地走进了他的宿舍,使马垃大吃了一惊。
来人是马垃师范时的老师逯永嘉。
马垃怎么也没有料到,逯老师会如从天降一般,突然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他一时手足无措,却又感到喜出望外,激动得连泪水都噙出来了。这可是他的恩师啊!自从毕业离校后,只要一空下来,他就会想起在那间堆满书籍和酒瓶子的屋子里,逯老师一边饮酒赋诗、一边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情景来。那时候,电话还远远没有现在这样普及,除了政府部门,整个河口镇没有一台公用电话,打电话只能去邮政所。马垃几乎每个月都要给逯老师写信,逯老师也每信必复,短则三言两语,长则厚厚几页信纸,师生之情,跃然纸上。每次去县城办事,无论时间多么紧张,马垃都要抽空拉上在县一中教书的丁友鹏,去师范探望逯老师。照例又是饮酒赋诗、谈古论今,一直到天亮,那种情景啊……
瞅着逯老师有些肃然的表情,马垃估摸他不会仅仅是来看望自己的,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和他谈。他当即放弃了回神皇洲的打算,陪着逯老师进了学校对面的一家小餐馆。逯老师平生嗜酒,还有什么地方比在酒馆里谈事情更好呢?
天气已经有点寒冷了。马垃要了个狗肉火锅和一瓶沿河本地出产的高粱酒,同逯老师慢慢地酌饮了几杯,身上便暖和起来。当逯老师那张胡子拉茬的脸庞由铁青色渐渐泛出一缕酡红时,他的目光也像火锅下的火苗那样,开始炯炯发亮起来。“古之成大事者,必将劳其筋骨……是时候了!”他嘴里嚼着尚未煮暖的狗肉,含糊不清地咕噜了一句。马垃从他熟悉的那双坚定的眼神中预感到,逯老师即将说出的话,也许是惊世骇俗的……
果然,逯老师仰起脖子,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抹了抹下巴上浓黑的胡子,神情严肃地看着马垃,“马垃,我再也忍受不了沿河师范那种死气沉沉的生活了,再下去,我非疯掉不可的!”他阴沉的脸孔,使马垃想起临毕业前发生的那件事情。看样子,逯老师还没有从那次受处分的隐隐中走出来。马垃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的老师。经过了河口镇这段生活,尤其是对晏红霞那场无疾而终的“暗恋”,使他的心情也变得空前暗淡,因此觉得特别能理解逯老师的心境。
“我已经决定辞职了!”逯永嘉声音很低,但马垃却想听到了一身惊雷,不由睁大了眼睛,“辞职?为什么?”
“我要办一家企业。”逯老师像在课堂上讲课那样,习惯地挥了一下大手,两道眉毛一耸一耸的,仿佛要凌空飞起。“我啊,要弃教从商啦!”
逯老师说话做事一向天马行空、我行我素,跳跃性极强,一般人的思维很难跟得上趟。但这个决定太突然了,马垃一时反应不过来。
“以经济建设为中心……这个时代,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再不迎头赶上,我们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抛到一边去了。”逯老师深思熟虑地说,“春江水暖鸭先知,要敢于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只有庸才才会甘居人后。美国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说过,何谓天才?乃是指那些善于抓住迎面而来的机会的人……说得何等好!”逯老师满口格言,宽阔的脑门熠熠生辉,仿佛里面藏的全是灵感和智慧。末了,他脱掉褪色的军大衣,露出一件破了好几个窟窿的旧毛线衣,把目光转到马垃的脸上,郑重其事地说:“马垃,跟我一起干吧!一项宏伟的事业,必须有你这样优秀的青年加盟啊……当年,刘备如果没有诸葛亮、关羽、张飞和赵子龙,他能够成就三分天下的大业吗?”
马垃意识到,自己正面临着人生道路上的一次重大抉择,可他对此毫无准备,既不敢马上应允,又不好立刻回绝。他需要认真想一想。要么在河口镇上同粉笔打一辈子交道,要么……跟随逯老师去经风沐雨,开创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二者必居其一。
是的,经过两年的师范生活,马垃已经从一个性格腼腆、忧郁的乡村少年,变成了一个善于独立思考的青年,而同晏红霞那场夭折的恋爱,又使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内向了。但随着知识的不断更新和丰富,他也愈发迷茫。时代的飓风把他以前接受的一切熏陶连根拔起,他觉得自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不知会飘向何处。外面的世界那样广阔,可他生活过的神皇洲,以及河口镇和沿河县,却那么渺小,越来越盛不住他那颗年轻躁动的心了。
如果说在沿河师范读书期间,马垃一直都把逯老师当成了自己的人生导师,那么在整个的少年时代,他的人生导师和楷模就是哥哥马坷。就像小时候熟知的董存瑞、雷锋、王杰、邱少云那样,哥哥一直是他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哥哥的存在,则填补了他从小从失去父亲后的空白。俗话说,长兄为父,从某种意义上说,哥哥就是他精神上的“父亲”。但自从哥哥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中“壮烈牺牲”(当时的报纸和广播就是这样说的),马垃再次成了一个孤儿,精神上的孤儿。有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正处于青春期的身体停止了发育。这是马垃生命中一段困顿不堪的“断奶期”。直到考上沿河师范,遇上逯永嘉后,这种情况才发生根本的改变:他又有了一位新的人生导师,并且从心底崇拜着他,几乎到了迷信的程度。现在,逯老师又将未来的事业跟他联系在了一起,这是多么珍贵的知遇之恩!马垃暗暗对自己说,你还患得患失什么呢?亲爱的红霞已经像一颗美丽的流星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对他而言,河口镇就是一片荒芜的沙漠,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呢?
马垃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暗夜里走投无路的人迎来了黎明,心头升起一种近乎庄严的感情。“老师,我跟着你干吧!”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话音未落,逯老师那双似乎等候已久的大手从对面伸过来,一把握住了他:“好样的,马垃。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我的学生,而是我的……同志和战友了!”
那天晚上,在马垃那间简陋的宿舍,他和逯老师抵足而眠,像两个即将发动秘密起义的地下革命者,共同描绘着未来事业的宏伟蓝图,兴奋难平,很晚也睡不着,外面呼呼怒吼的夜风像一群饿狗,不停地撕扯着用塑料纸糊的窗户,但他们一点寒冷的感觉也没有。
马垃说:“逯老师,也许我们将来都能成为了不起的企业家呢!”
“企业家?”逯老师突然从床那头霍地坐起来,鼻子哼了一下,“你要记住,当企业家只是我们事业的第一步。等赚到足够的钱,我们就去购买一座海岛,在全国,不,在世界招募一千名男女男女青年来岛上生活。我想好了,这座岛的名字就叫‘理想国’。岛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平等享有教育、住房和医疗,每个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但前提是不能妨碍别人的生活。不分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既不受国家的限制,也没有家庭的约束,就像摩尔在《乌有乡消息》中描写的那样……”
逯老师说的那本书,马垃没看过。但他描述的愿景让马垃心里一阵激动。他也不由自主地翻身坐起来。黑暗中,看不清逯老师脸上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激动的情绪。他突然想起自己的同学丁友鹏来,说:“为什么不让丁友鹏也加入进来呢?”
可出乎意料的是,逯老师用力摆摆手,拒绝了:“你怎么会想到他呢?干事业必须志同道合,而丁友鹏和我们不是一类的人,他父亲是县委副书记,他们属于另外一个阶层,是的,官僚阶层……”
逯老师对丁友鹏的耿耿于怀不是没有来由的。马垃曾经听说,逯老师之所以遭受最严厉的处分,是丁友鹏的父亲丁长水在县委会上竭力坚持的结果。
不久,马垃在县城见到了丁友鹏,那时马拉已经正式辞掉教师的工作,正在和逯老师一起四处奔走,紧锣密鼓地筹建沿河县第一家民营企业。马垃对丁友鹏兴致勃勃地提起这件事,并且不无惋惜地说:“你要是跟我们一起干就好了!”但丁友鹏不以为然地说:“逯老师事先找过我,我拒绝了。”
“为……为什么?”马垃颇感意外,“是不信任逯老师么?”
“我可从来没想过去办什么企业,我的兴趣不在这儿。再说,我即使有兴趣,也不会像你这样轻率地把工作辞掉的。至于我们的逯老师么……”丁友鹏沉吟道,“与其说他是个野心家,还不如说他是一个幻想家。仅仅靠幻想,能够办成什么大事呢?再说,他是因生活作风问题受处分,在师范呆不下去了才辞职的,你不知道师范的男女老师们背后怎么议论他……”说到这儿,丁友鹏用老同学的口吻,告诫道:“马垃,你的头脑多么容易发热啊!你和逯老师太相似了,这一点,我在师范时就看出来了。你这样下去会吃亏的,弄不好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就得不偿失了!”
马垃没料到丁友鹏会说出这种话来,而且对他们曾经共同崇拜的逯老师做出那样刻薄的评价。他用吃惊的眼光看着丁友鹏,真想和他辩论一番,他想起逯老师对自己说过的话,心头不免泛起一丝惆怅。他们彼此之间的“成见”多么根深蒂固啊!马垃想,看来,只有让时间来裁决我们之间究竟谁对谁错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丁友鹏错了。逯老师不仅是善于幻想的天才,而且是一个当之无愧的企业家。作为沿河县第一家民营企业:鲲鹏公司。从逯老师为公司起这么一个大气磅礴的名字,就知道他的野心有多大。从注册筹建到最初的起步,公司困难重重、举步维艰,可就在短短的三年间,鲲鹏公司便由单一的煤炭运输和交易,扩展到建筑、建材、化工等领域,资产也从区区三万元,飞升到一百多万元,一跃成为了沿河县举足轻重的纳税大户,业务范围也从县内走向县外、渐渐延伸到全省和全国。逯老师也因此在沿河县几乎成了家喻户晓的新闻人物,被沿河县某位领导誉为“发展民营经济的领头羊”,还获得了全省“十佳民营企业家”称号。而那时候,乡镇企业才刚冒头不久,民营企业在许多中国人眼里,也还是个陌生的新鲜名词哩。
作为逯老师的得力助手,马垃自始至终参与了创造这一辉煌业绩的全过程。那时,丁友鹏已经从县一中调到县教委,在普教课当科员,从政了。这大概就是他的“兴趣”所在吧。有一次,他找到马垃,希望他们能够捐助一下县里的“教育事业”。正巧逯老师去南方与一家大公司洽谈合作项目不在家,由马垃主持公司的日常事务。平时,逯老师对公司的无论大事小事,都充分放权,让他这个“副总”处理,可对这种涉及到重大财务支出的事情,马垃还是不敢擅自做主。“这个么,得等逯总回来才能决定……”他决非搪塞地对丁友鹏说。马垃私下仍然称“逯老师”,但对外始终称“逯总”。为了避免丁友鹏的误解,他补充了一句:“你放心,咱们逯老师是教师出身,一定会支持这件事的。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马垃之所以这样说,是有充分理由的。自从公司成立以来,逯老师不止一次慷慨地赞助过县里的公益事业。可出乎意料的是,当逯老师从南方回来,马垃把这件事汇报以后,他坐在那张宽敞的老板桌后面,像以往遇到什么棘手问题时那样,吧哒吧哒地抽着烟,半晌没吭声。从教师摇身一变成为企业家之后的逯老师,在许多方面都和从前判若两人了,他不仅剃掉满脸的大胡子,还戒掉了酒,用他自己的话说,商场如同战场,可不能当儿戏,酒喝多了容易误事。由此可见,这个人的意志力是多么坚强啊!不过,戒酒以后,逯老师改抽起了烟;一方面是为了生意上的应酬,另一方面则是思考问题的需要。逯老师抽烟总是用一支很大的橡木雕花烟斗,发出吧哒吧哒的响声,有点儿像电影里的丘吉尔或斯大林,看上去派头十足,有一种无形的统帅风度。末了,逯老师从嘴边取下烟斗,比划了一下说:“不行,我们的企业即将扩大规模、实行重大的战略转移,再不能让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拌手拌脚了!再说,即使捐了钱,谁知道他们究竟是真正用在发展教育事业上,还是给他们自己发奖金和做房子呢!”
逯老师的话斩钉截铁,毫无商量余地。马垃纳闷之余,脑子里不由冒出一个念头:逯老师是不是还在为当初丁友鹏的拒绝加盟而耿耿于怀呢?不,逯老师决不会这么鸡肠小肚的。马垃马上打消了这个想法。但不管怎么说,他俩之间的疙瘩已经结下了。当马垃闪烁其辞地把那个消息告诉丁友鹏时,对方只说了句:“看来,逯老师是不认我这个学生喽……”便挂掉了电话。
后来,马垃一直没找到为逯老师和丁友鹏解开这个疙瘩的机会。因为没过多久,随着业务的发展需要,公司总部就搬出沿河县,迁到佴城去了。
鲲鹏公司南下前夕,逯永嘉的母亲过世了。马垃代表公司去武汉参加了葬礼。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逯老师的家:蛇山脚下一幢爬满青藤的两层小洋楼,花园里两棵海棠树和白玉兰树早已过了开花的季节,葡萄架下挂着一串串晶莹的葡萄,紧挨着葡萄架的是一片菜地,黄瓜和豆角花开得正旺,引来无数的蜜蜂和蝴蝶蹁跹起舞。这繁茂的景致多少冲淡了因逯老师母亲过世给马垃心里带来的压抑情绪。当他看到逯老师母亲那张慈眉善目的面孔时,总觉得很像去世多年的娘,他忍不住鼻子一算,差点儿流下泪来。那一刻,马垃觉得他跟逯老师之间有一种超越师生关系的亲密感情……
佴城是一个刚成立不久的经济特区,国家给予的优惠政策,吸引了全国各地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企业蜂拥而至,成为当时继深圳之后,最受国内外瞩目的投资热点。鲲鹏公司迁到佴城后的最初一段时间日子并不好过。那时候,公司在南航路租了几间民房办公,员工也没有几个,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业务。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真是两眼一抹黑。每天,马垃陪着逯永嘉到处拜访官员,经常吃闭门羹。那些日子,逯老师神情低落,回到公司吃过饭,便坐在阳台上发呆。公司不远处就是佴城机场,每过半个小时,都有一架飞机从机场上腾空而起或者从天而降。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发出的巨大轰鸣把人的耳膜震得翁乱响。马垃和逯永嘉经常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就索性从房间里出来,坐在阳台上看飞机起飞或降落。逯老师嘴里衔着那只硕大的雕花烟斗,像电影里那些大战在即的将军一样,双手叉腰,不时在阳台上踱来踱去。他一会儿皱紧眉头,嘴巴嘟嘟哝哝、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一会儿又走到阳台边上,抬头眺望天空渐行渐远的飞机,一边喃喃自语:“形势多么严峻哪……”他不停地用双手抹着脸颊, “在大海上行船,毕竟不是在小河小湖,阴险的浪涌、狂暴的台风,还有变幻莫测的气候!任何一点差错都会让你陷入灭顶之灾……”他突然转过身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异常锐利地对着他。“嗯,这就是市场经济,它可不管你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的!必须小心决策,大胆行动,出奇制胜,否则,我们很难在强手如林的佴城站稳脚跟啊!”
逯老师忧心忡忡的表情,使马垃意识到,他们正面临着一场非同寻常的考验。但公司的发展历程,已经使马垃对逯老师的智慧和魄力产生了毫无保留的信赖。马垃坚信,无论竞争怎样激烈,既然逯老师有勇气率领公司从沿河县那块小天地走出来,也一定能够排除万难,在佴城打出一块更大的天下来。就像逯老师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
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奔波之后,逯永嘉终于为公司拿到了一个 “大项目”:将公司的全部资金集中起来,买下了佴城西郊濒海的两千亩荒地。逯老师的这一举动,在公司内外不啻于引起了一场地震,连马垃也大吃了一惊。那时候,佴城的房地产业刚开始起步,许多资金雄厚的大企业都举棋不定,尚抱着等待和观望的态度。而鲲鹏公司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民营企业,孤注一掷地一下子就买下了两千亩地皮,可谓一石激起千重浪,有人为鲲鹏公司捏了一把汗,也有人抱着瞧热闹的态度,心怀叵测地等着鲲鹏公司血本无归,落得一个倾家荡产的下场。但逯老师对这一切始终置若罔闻。签署完地产合同的第三天,他就拉上马垃,悄悄离开公司,躲到离佴城不远的一个叫东郊椰林的海滨度假村,过了整整一星期与世无争的逍遥日子。
东郊椰林是一个新开业的度假村,掩映在海边一片茂密的椰林之中,风景极其优美,游客寥寥无几,除了工作人员,整个度假村好象只住着他们两个人似的。白天,马垃陪着逯老师在海滩上晒太阳,晚上,坐在海边欣赏月色笼罩下的大海,一边听着风吹椰林时犹如演奏古筝的清悠之声,那种置身世外桃源的感觉,跟神仙差不多。但马垃看得出来,逯老师内心里并不像神仙那样轻松和了无牵挂。毕竟,公司的全部资产都押在那两千亩荒地上啊。一天晚上都快半夜了,逯老师心血来潮提出要去游泳,他们俩来到海边,海滩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逯老师把自己脱得光溜溜的,一纵身跳进了大海。那天晚上月光十分皎洁,没有风,黑沉沉的海水无边无际、浩浩漫漫,表面平静得仿佛广袤的草原,但浪涌却像一双威力无比的巨手,在暗中操纵着看不见的潜流,随时可能吞没一切。尽管马垃小时候就学会了在荆江上游泳,可面对这深不可测的大海,他还是感到有些胆怯。他坐在松软的沙滩上,起初还能看见逯老师在海水中游泳时伸展双臂的身姿和听得见浪花溅起的声响,但很快除了黑魆魆的海面和阵阵强劲的海风,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了。马垃隐隐有些不安,叫了两声:“逯老师,逯老师!”但声音没传出去多远,就像一滴微不足道的水被海风和海涛声吞噬了。他又提高嗓门叫了几声,仍然没有回音。这样广大无边、深不可测的海水,灭掉一个人简直就像淹没一粒沙子那样轻而易举。一阵突如其来的不安和恐惧袭上心头,马垃打了个冷噤。他不禁想起哥哥马坷,曾经与自己相依为命,在他心目中那么勇敢和充满力量的哥哥,转眼间就让那场大火吞噬了。很长一段日子里,马垃都不肯相信这个残酷的事实,整天在那座新垒起的坟堆边徘徊,恨不得扒开坟土,看看哥哥究竟是不是真的被埋在下面了。如果逯老师……马垃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顿时有一种大厦将倾的感觉。幸好这当儿传来一阵叭哧的水响,他急忙一抬头,见逯老师像一条鱼似的爬上了岸。借着海滩上白色沙粒和天空中璀璨的星光,马垃依稀看见逯老师依然高大挺拔、没有丝毫衰老痕迹的身体上,水花像一颗颗珍珠那样滚动和闪烁着,一根比常人粗壮许多的阳具像棒槌一样在大腿间摆来摆去,马垃有点儿难为情赶紧把目光从那个物件上移开,仿佛裸露的不是比别人,而是他自己。
逯永嘉有裸泳的习惯。以前在沿河师范读书时,马垃和几个同学跟逯老师在山底湖游泳,他也是这么一丝不挂。马垃是第一次看见一个成年男人毫无顾忌地把自己身体上最隐秘的部位展示在外面。一种强烈的羞耻感使他脸色通红,很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此刻,马垃再次产生了这种感觉。逯永嘉对此却毫无察觉,大摇大摆地挨着他坐下来。他似乎已经习惯了在别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人哪,干什么都跟别人不一样。难道这就是书中描述的那种“伟人”么?马垃暗自感叹着,意识到逯老师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那是他自从失去哥哥马坷,彻底地成为孤儿之后,心灵重新获得了依靠的平安和喜悦,仿佛他的整个生命已经同逯老师融为一体了……
那天晚上,逯老师和马垃从海边回到房间,冲完澡,两个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逯老师毫无倦意,他已经冲完了澡,身上披着白浴巾,盘腿坐在床上,头发由于还没有晾干,乱蓬蓬的耷拉在额头上,五十来岁的人了,四肢的肌肉看上去还像年轻人那么发达,使马垃暗暗感到惊奇。他想起逯老师曾经说过的那个“购岛计划”。一个多么杰出的人哪!无论从精神还是肉体……
这当儿,有人敲门。马垃起身过去打开门,见两个浓妆艳抹的女孩子站在面前。马垃愣了一下问:“你们找谁?”
“就找你们呀!”其中的一个瓜子脸对马垃抛着眉眼,“陪你们聊天,欢不欢迎?”
一股刺鼻的香水味使马垃不由后退了一步。两个女孩子看着让他有些眼熟,这几天,总有一些身份暧昧的女孩子在度假村转来转去,其中莫非就有她们两位?“这么晚了还聊啥天?”他皱起眉说着,就要把门关上。
“马垃,是我让她们来的,请她们进来吧!”逯老师在身后慢悠悠地说。马垃犹豫了一下,那两个女孩趁机像两条鱼儿似的溜进了房间。
当马垃关好门返回房间时,看见那两个女孩已经一左一右地紧挨着逯老师坐在床边了。逯老师像个懂行的鉴赏家,眯缝着眼睛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喉咙里不是发出一两个含糊不清的叹词。“唔,她们多么年青、娇嫩、光洁,嗬,真像挂在树枝上的苹果,让人嫉妒……”他一边说,一边啧着嘴巴,像在赞叹一桌鲜美的酒席。“美、青春……这一切无不和女人有关。想一想古希腊的海伦和中国的……西施吧,马垃,想想秦观、李商隐,还有福楼拜吧,个个都是青楼和风月场上的高手。一个男人如果不懂得这个,就什么事情也干不成啊!”逯老师用告诫的口气对马垃说,与此同时,他的手像按摩师那样不停地捏弄着两个小姐的手、胳膊、脖颈和乳房。她们瞅着逯老师古怪的神情,大概觉得很有趣,咯咯地笑个不停。马垃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有点儿不知所措。这时,他听见逯老师吩咐道:“你去另外开间房,”说着,把左边那个圆脸女孩往前一推,使了个眼色,“好好陪陪他吧,他可是个棒小伙子……”
马垃见逯老师的大手像藤蔓一样爬上了瓜子脸丰满的胸脯,便赶紧走出了房间。当他随手拉上房门,向楼下走去时,这才发现那个圆脸女孩寸步不离地尾随在后面,马垃停下步子说:“你跟着我干什么?”
“你们老板不是让我陪你么?”圆脸女孩噘着嘴巴说。
“我不用你陪,你该干什么去干什么吧。”马垃对她挥了挥手,走到外面,在栽满芭蕉和剑麻等南方热带植物的庭院里,找了个石凳刚坐下,圆脸女孩就像条尾巴似的跟了过来。“不开房间了么?”她挨着马垃坐下,小声问了一句。“外面多凉快,开房间干吗?”马垃把身体往旁边挪了挪,佯装糊涂地说。“就在这儿?”圆脸女孩疑惑地瞅着他,嘟哝道,“好吧,可钱你不能少给呀……”马垃硬着头皮笑了笑:“行,一分钱也不少你的。”心里却嘀咕,今天算是被缠上脱不了身啦。“美、青春……”他回味着逯老师的话,是啊,逯老师太需要这些东西了,尤其在眼下这种时候。像他这样杰出的人物,对这种东西的欲望大概也比一般人来得强烈。马垃想。尽管在师范读书时就听说逯老师经常频繁地和异性交往,最终还受了处分。可他始终不愿意把逯老师同一般的所谓“好色”混淆在一起,在师范时,马垃曾经发现过一个秘密,逯老师喜欢收藏美女图片,既有人体艺术摄影、也有世界名画,全是从画报上剪辑下来的清一色裸体女人,装了满满一箱子。“知道我为什么不结婚吗?”有一次喝多了酒,逯老师睁着红红的眼珠子对马垃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恩格斯说得多么好啊!眼看着一个青春美丽、活泼可爱的女子,在你身边一天一天地衰老下去,直到变成一堆臃肿腐败的赘肉……我的天啊,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惨不忍睹的事情了,简直比死亡还要可怕!”他喃喃着,用双手蒙住脸,似乎害怕看到他所说的那种景象。半晌才松开手掌,马垃看到的是一双充满怜悯的眼睛。“歌德说永恒之女性,引导着我们……说得多么好!瞧瞧历史上那些伟大人物吧,没有这种引导,他们肯定会一事无成。”那是马垃第一次听逯老师谈论这类话题。他完全被那些奇特玄奥的观点惊呆了……
在佴城那个初夏的海滨之夜,马垃与不知姓名的圆脸女孩肩并肩地坐在东郊椰林度假村客房门前的庭院里,像一对幽会的情侣。马垃的姿势和表情看上去有点儿局促和僵硬,仿佛他们之间正在闹什么别扭。灯光迷离、树影婆娑,空气中飘来一缕缕带咸味的海风和成熟的椰子香味,偶尔有椰子从树上掉落在地,发出咚的一阵响。马垃过一会儿就看看手腕上的表,或者仰起脖子,望着楼上他和逯老师住的那个房间的窗口,一边暗自掐算着时间,直到瞌睡袭来,使他的脑袋变得沉甸甸的重若千斤。而圆脸女孩早已睡意迷离,歪着脑袋将半个身子斜靠在马垃肩膀上,女孩子饱满圆润的身体不仅没让马垃感觉到某种冲动,反而使他浑身紧张,如同芒刺在背,极不自在,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女性的躶体和脸孔;江边的沙滩。荒凉的砖窑。一群在江边游泳的女知青。一具美轮美奂的胴体,光洁无比的肌肤上闪烁着水珠……他脸色发烫、呼吸急促,四肢发软。突然一声喝问“谁?”他觉得心从嗓子眼蹦出来了,赶紧离开那座破败的小砖窑,落荒而逃。那天晚上,马垃彻夜都在做梦。女知青美丽的胴体在他梦里反复出现,直到发生梦遗。那年,他十三岁……圆脸女孩四仰八叉地躺在一边酣然大睡,马垃却像溺水者一样大口地喘着气,显得有些痛苦,他试图将圆脸女孩推开一些,但不多久她又重新依偎过来。马垃瞅着她那贪睡的姿态,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实际上她大概也不满二十吧?还是天真未凿的年龄,现在却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依偎在一起。而另外那个女孩正在楼上和逯老师……多么不可思议的青春啊!马垃不忍心再推开她,胡思乱想了一会,也沉沉睡去了。
当马垃被一阵脚步声惊醒过来时,看见瓜子脸一边整着衣裙和头发从楼内走出来。他赶忙叫醒身旁的圆脸女孩,将她们俩打发走后,匆匆地往楼内走去。推开房门,他看见逯老师依然只穿着短裤,披着浴巾倚靠在床上抽烟,他见马垃进去,笑哈哈地问:“怎么样,那个小圆脸还不错吧?她多么小,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马垃支吾道:“天都快亮了,您不睡会儿了吗?”
“还睡什么?马上回城吧!”逯老师从床上一跃而起,伸展着四肢,那副精力充沛的样子,看不到丝毫疲惫。
两年以后,佴城的房地产价格以几何级的倍数猛涨,逯老师看准时机,将海边那片长满荒草的地皮抛出去,一下子赚了近千万元……
马垃脑子里纷乱如麻,仿佛置身在缥缈的梦境,
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马垃脑子里纷乱如麻,仿佛置身在缥缈的梦境,
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还是我记忆中的神皇洲吗?那个秋天的下午,当马垃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土地上时,忍不住这样想。
一切都令他如此陌生。千疮百孔、泥泞难行的道路;这儿一块、那儿一块,像补丁一样良莠不齐的庄稼,大片大片长满蒿草的撂荒的土地,臭气熏天、荒芜干涸的水渠和废弃颓败的水闸,新建的楼房和破败的土墙屋交相陪衬,显得极不协调;整个村子仿佛被刀剃过一样光秃秃的:村道边和房前屋后几乎看不到几棵树,或者即使有,也是又瘦又细,连一只鸟窝也承不住。实际上,村庄的天空也几乎看不到一只鸟儿。小时候,村子里可是遍地绿荫,长满了粗壮的桑树、柳树、椿树、杨树、苦楝树、泡桐树以及桃树和李树,这些树又高又大,春天绿树红叶,果实满枝,夏天给人们带来阴凉,冬天替人们抵御寒冷,还引来无数的鸟儿,成群结队地在房前屋后和林子里飞来飞去,不仅在大树上,就是庄户人家的屋檐下,也都筑满了大大小小的鸟窝……
村子里除了老人就是孩子,几乎看不到几个青壮年人,一眼望去,满目荒凉,仿佛电影中遭受过战争洗劫之后的场景。在村子里偶尔碰见几个人,但面对那一张张表情木然和呆滞的面孔,马垃却一个也不认不出来。也难怪,离家这么多年,差不多隔着整整一代人哪,可他们怎么用那种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眼光瞅着自己呢?马垃越往前走越感到疑惑和不安,似乎他走错了路,到了一个他以前从未到过的地方。马垃原以为,乡亲们一定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早就过着小康日子了。可眼前的一切,同他在南方沿海地区见过的那些经济发达的农村,仿佛隔着两个相距遥远的时代。
在村口的闸坝上,几个妇女在一家小卖部门口的棚子下面围着桌子打麻将,小卖部简陋的货架上,除了食盐、酱油、牙膏、牙刷和廉价香烟之类的日常用品外,空荡荡的;水泥砌成的柜台上,放着几块豆腐和两条已经不新鲜了的猪肉,几只苍蝇在上面爬来爬去。一群孩子在旁边的空地上玩跳房子的游戏,看见马垃走近,都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打量他。马垃朝他们弯下腰去,想抚摸一下其中一个小男孩的脸,但他往后缩缩身子,一偏脑袋,机灵地躲闪开了。“你是谁家的娃儿?上学了吗?”马垃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问那个孩子。
“我不告诉你。你是谁?”那孩子睁着乌黑的眼睛,用脏兮兮的手背揩了揩鼻涕,很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
“呵,好厉害哟!”马垃直起身来,笑了笑,“你不认识我,可你爸爸没准认识我……”
“你骗人!”那孩子尖声道,“我爸爸才不认识你呢!”
“那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肯定认识他……”马垃认真地端详着那孩子,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到儿时某个伙伴的影子。
“我不告诉你。”那孩子警惕地瞅着他,“他到广东去啦,你莫想抓住他!”
这孩子怎么会认为我是要抓他的爸爸呢?马垃疑惑地想。这当儿,一位坐在桌子边打麻将,约莫30来岁的妇女扭过头,对那孩子呵斥了一句:“蝌蚪,你瞎嚼些么子,小心割你的舌头!”说罢,瞥了马垃一眼,用冷漠的口气问:“您是……要找人吧?”
马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觉得那个女人有些面熟,于是,努力在记忆中搜索着:“你是不是谷雨家的……茴香?”
那妇女停止了打牌,诧异地看着他,忽然眼睛一亮:“哎呀,你不是马……马老师么?您回、回来哒?”
总算有人认出他了。马垃心里感到些许宽慰。谷雨是他当年在河口镇中学的学生。
“谷雨不在家么?”马垃打量着茴香,试图从她脸上找到当年那个俊秀水灵的新媳妇的影子来,可眼前的这个女人面孔黄瘦粗糙,显得那么憔悴。
“他出去打工了,过年都没回家。”茴香瞟了刚才的那个孩子一眼,欲言又止。
马垃又问起村里几个儿时伙伴的近况,结果大部分都和谷雨一样,到广东打工去了。
“马老师,你难得回来一趟,到家去坐一会儿么。”茴香说。但她仍旧坐在麻将桌边,并没有真邀请的意思。
“不了,谢谢。大碗伯呢,还有东生,他们一家还好么?”马垃说,“我刚才从村子那边过来,见他家的房屋不在了,是不是做了新房子?”
茴香说:“你是说郭爹吧?他早就搬到堤上的哨棚去住了……”
马垃哦了一声:“他不跟东生住在一起么?”
“东生?你是说郭支书?他现在住到了镇上,郭爹不愿意跟他儿子去享福,有么子办法。”茴香一边熟练地码着麻将,一边说,“其实郭爹守哨棚也不错,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说,每个月还有工资领,要不是他儿子是村支书,这么好的差事能到他派身上?”
马垃听出茴香话里有话,想问什么,但一见她闪烁其词的表情,只好沉默下来。
天近傍晚,暮霭同农舍上空的炊烟深深浅浅地交织到一起,起初像一块块布片似的挂在树枝间,然后,便像大雾一样渐渐汇聚到一起,悄悄弥散开来,四周的景物变得影影绰绰、迷迷蒙蒙。空气中散发着谁家的饭熟了的锅巴香味,直往马垃的鼻孔里钻,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肠胃好一阵激动。哦,好多年没有闻到这种用铁锅和柴草煮饭的锅巴香味了。小时候,每到傍晚,他们这些在村外洲子上的野地玩得忘了形的孩子们,一听见大人叫唤吃饭的吆喝声,就像晚归的牛群争先恐后地跑回家,捧起堆得冒了尖的大米饭狼吞虎咽,虽然饭桌上也许只有两碗青菜罗卜,却比满桌的山珍海味吃得还香。多么遥远的童年啊……马垃脑子里浮现出娘领着哥哥和他从遥远的洞庭湖流落到神皇洲时的情景。那时的神皇洲还是一片苍苍莽莽的洲子,洲子上水凼密布,长满了芦苇、灌木荆棘和数不清的野花野草,是野兔等鸟兽栖息和藏身的理想之地。听人说,更早以前,洲子上人烟稀少,曾经还有过狼和野猪,后来,一场浩浩荡荡、规模盛大的平整土地运动,把这片荒芜空旷的芦苇荒洲开发成了平坦无垠的庄稼地。就是从那时候起,一些外地人陆陆续续迁移到这儿,在洲子上筑堤开荒、繁衍生息……
村庄离江堤只有一里多路,穿过一条沼泽似的烂泥路就到了。
前面不远的堤坡上,有一幢宽敞高大的砖瓦房,一溜五大间,远远看上去很有些气派,但走近后就发现,由于风吹雨淋和烟熏火烤,房子的墙壁和屋顶黢黑斑驳,显得颓败不堪,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它刮倒。面朝江提的墙上,一行字迹漫漶褪色、缺胳膊少腿的防汛标语,依稀可辨:“严防死守、人在堤在!”
像这样的防汛“哨棚”,江堤上每隔一公里就有一座,由各村派人驻守,负责看管沿江的防浪林,汛期来临时,就成了上堤防汛的干部和民工的抗洪指挥部。小时候,马垃和小伙伴到防浪林里砍树枝回家当柴火,经常被哨棚看守人撵来撵去,如果不幸被抓住,就会被关在哨棚的某一间黑屋子,等着大人来领人。在马垃和小伙伴们心目中,这幢高大的砖瓦房是那么威严,令人望而生畏。
房子前面有一棵粗壮的泡桐树,婆娑的树枝延伸到屋顶上,枯黄的秋叶落满了屋顶,风一吹,落满一地。不远的坡地上有一块不大的菜地,上面种着辣椒和豆角之类的蔬菜,由于节令已过,大都已经枯萎下来,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干。
马垃站在哨棚面前,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门没有关严,生锈的铁褡子上别着一根树枝,透过很大的缝隙,屋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楚。马垃正贴着门缝朝里面观望,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狗吠,他刚来得及转身,就看见一条浑身沾满草屑的矮脚狗向自己扑过来,他仓皇地后退一步,本能地用拎在手里的那只黑皮箱去挡,没想到那狗比人还机灵,绕开皮箱,迂回着从侧身再一次向他猛扑上来……
这当儿,有人低沉地断喝一声:“社员!”那狗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了似的,重重地跌回到了地上。马垃转脸一看,一个满头霜花似的发茬,裤子绾到膝盖,赤脚上沾着泥巴的老人,胳膊下夹着一捆被雨淋湿了的枯树枝,从房子后面走了过来。
马垃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大碗伯。
大碗伯已经明显地老了,不仅头发胡子和眉毛全白了,腰佝偻着,整个人似乎比从前矮了一截,满脸的皱纹像桑树皮似的纵横交错、又深又密,走路时腿脚迟缓,显出了龙钟的老态。这与马垃记忆中那个说话声如洪钟、走路双脚生风的大碗伯,已经判若两人了。这会儿,他漠然地打量着马垃,口气硬梆梆地问:“你找……谁?”
马垃说:“大伯,我是垃子啊!”
垃子是马垃的小名。
“垃……子?你是垃子?”大碗伯胳膊下夹着的树枝哗啦一下掉落到了地上,他摸出钥匙,抖抖索索地去开门,“快进屋吧,垃子,瞧你身上,都快湿透了……”
马垃提起皮箱跟着走了进去。屋子里杂乱无章,除了一张床和一张漆皮剥落殆尽的老式抽屉外,什么像样的东西也没有。石灰刷的墙壁早已剥落得千疮百孔,一张过了塑的神皇洲村防汛指挥部组成人员名单倒还十分清晰。他在一串人名中看到了郭东生的名字。
大碗伯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到处乱放着的杂物,“你还没吃饭吧?我这就做饭……”说着便去厨房准备饭菜。
大碗伯身子骨虽然远没有从前硬朗了,干起活来倒还利索,不一会儿,就洗好了刚从地里摘来的新鲜萝卜菜,还从墙上取下一条风干得像块化石的咸鱼,剁成几大块,然后便圪蹴到灶门口去生火。连日的阴雨使柴禾有些潮湿,大碗伯鼓着腮帮用吹火筒吹了好一阵子,火也没燃起来,灶膛口冒出一股股浓黑的烟雾,顷刻就灌满了整个屋子。马垃被呛得咳嗽不止、涕泪横流,差点儿窒息过去。那条叫“社员”的矮脚狗也受不住,汪汪地叫着逃到门外去了。
等灶火终于哔哔剥剥地燃烧起来后,烟雾才慢慢消散。马垃在一条跛脚的凳子上坐下来,瞧着大碗伯像个农家主妇那样在灶台边忙活,脑子里一阵恍惚。
近四十年前,不满三岁的马垃和哥哥马坷跟着娘刚到神皇洲时,无处落脚,多亏大碗伯将生产队的一间仓库腾出来,让他们一家三口总算有了个临时的栖身之所。很长一段时间,娘靠给村里人缝制衣服养活养活着她自己和两个儿子。娘的裁缝手艺在老家时就很有名气。老家在洞庭湖边,到处都是芦苇,每到春天,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落在地上、屋顶和草丛中,白茫茫的,像下了一场鹅毛大雪。一望无际的洞庭湖绿汪汪的,春天开荷花,夏天结莲藕,一年四季总有捞不完的鱼虾。马垃的爹以捕鱼为生,凭借一艘小小的渔船不仅娶到了方圆十里既俊气又会裁缝手艺的姚家幺姑娘做堂客,还养活了一大家人。马垃是在哥哥马坷快上小学时出生的。就在那一年的夏天,洞庭湖发生了百年不遇的大洪水。那年的八月中旬,村里进湖捕鱼的男人们还不见踪影。那段日子,娘每天都要带着马垃和哥哥马坷去村头的湖码头,看爹是不是回来了。一连半个月都是如此。直到后来,爹和村里好十几个渔民葬身湖水的噩耗传来……
爹死后,娘就带着马垃和哥哥外出逃荒,一边靠给人缝补衣服糊口,几经辗转,终于在神皇洲落住了脚。娘的裁缝手艺很快在神皇洲有了些名声。久而久之,人们开口闭口都把娘叫“姚裁缝”,反倒不知道她的真名了。每年冬天,忙了大半年的人们终于有了空闲,尤其当春节临近时,再拮据的人家也要想方设法去河口镇上扯几尺布回来,给大人和孩子添置几件像样的衣服。娘每天都有缝不完的衣服。娘缝衣服的行头很简单,一把尺子和一把剪刀,再加上一双巧手,娘成了神皇洲最忙的人,请她缝衣服的人家排成了长队。娘白天晚上都回不了家。哥哥马坷在神皇洲村小学读书,经常只有马垃一个人在家。那间临时借住的生产队仓库是老鼠们的天下,无论白天还是夜晚,它们都成群结队地在房上房下四处奔跑,发出的吱吱声让人头皮发麻、心惊肉跳。有时马垃睡着了,它们还会爬到这个孩子的头上,直到把他惊醒,吓得大哭。大碗伯的家离生产队仓库只有不到百米远的距离。有一天他从门口路过,听见独自一人在家的马垃哇哇大哭,便将他抱回家里。大碗伯的儿子东生比马垃只大半岁。两个孩子很快成了一对亲密的玩伴。到后来,马垃去大碗伯家玩儿成了家常便饭,如果娘回家太晚,哥哥马坷放学后来大碗伯家找弟弟,索性也跟他们在一起玩开了,这时,大碗伯便做了一大锅饭给他们吃。那股亲密劲儿,真像一家人,大碗伯坐在一边抽烟,一边看着孩子们大口大口地吃饭,咧开胡子拉茬的嘴巴笑呵呵的。那副慈祥的神情,使马垃不禁想起了死去的爹……
大碗伯的女人是误吃了有毒的蘑菇死的。每年春天,神皇洲江边的树林子里长满了雨伞状的蘑菇。那几年闹饥荒,村里人吃不饱肚子,便靠野菜和蘑菇充饥。那年四月,接连下了几天的大雨。江边林子里的蘑菇比往年长得更加旺盛。村里的大人小孩都争先恐后地跑到林子里摘蘑菇。大碗伯的女人把才回家的蘑菇洗的干干净净,还杀了一只过年都没舍得杀的鸡,炖了满满一砂锅,打算给一家人好好补补身子。那天,大碗伯去公社开会了,儿子东生前两天到外婆家玩儿去了,家里只有三岁的小女儿安安。那天雨下的好大。大碗伯的女人炖好蘑菇鸡汤,守在灶门口一直等到天黑,还不见大碗伯和东生回来。安安饿的哇哇直哭。大碗伯的女人只好盛出一碗蘑菇鸡汤跟女儿,自己也顺便喝了半碗汤。当大碗伯冒着雨从外婆家把儿子东生接回家时,看见的是口吐白沫躺在灶门口的女人和孩子……
从那以后,大碗伯一个人拉扯着儿子东生,既当爹又当娘,日子过得比一般人家艰难得多。
大碗伯从小父母双亡, 8岁就开始给大户人家扛长工,也许是长期忍饥挨饿,他的饭量比一般人都要大,每次吃饭总是用特大碗,“大碗”这个名字就是由此得来的。东家见他人小饭量大,总觉得自己有些吃亏,便想方设法让他多干活,完不成指定的活路,就罚他饿肚子,说是“干多少活吃多少饭”,所以经常只能吃个半饱,偷偷地啃萝卜充饥。大碗伯家吃饭用的碗比一般人家的都要大。他饭量大,力气也大,二百多斤重的石磙拦腰一抱,绕生产队的禾场走一圈,脸不变色气不喘,人人见了直伸舌头,没有谁不服气的。正因为这个,大碗伯在神皇洲颇有威望,农业合作化那阵子,当过初级社的社长,人民公社以后,又当过好些年的生产队长。在马垃的记忆中,大碗伯走起路来总是那么快,一般人小跑着才跟得上,他一年上头除了冬天似乎都打着沾满泥巴的赤脚,肩上扛着一把铁锹,在神皇洲的田间地头和沟沟垴垴上转来转去,扯着洪亮的嗓门指派社员们做活路,看见谁偷懒,便沉下脸毫不客气地训斥一通,从早忙到晚,也不知道他身上哪儿来的这么多精力。后来,马垃的哥哥马坷当上生产队长以后,大碗伯才“退居二线”,当起了神皇洲大队的贫协主席……
没过多久,一顿简单的饭菜就做好了,天也完全黑下来了。屋子里散发出一缕咸鱼蒸熟后的香味儿,闻起来格外诱人食欲。大碗伯点燃了搁在灶台上的煤油灯,又从床底下摸摸索索地找出一瓶本地酒厂生产的高粱酒,对着暗淡的油灯光晃了两下,笑眯眯地瞅着马垃道:“这瓶酒都搁了大半年了,我一直不舍得喝,垃子,今儿咱爷俩喝了它……”
马垃多年没有在这样的环境吃过饭了,一时还有点不习惯,但他见大碗伯的兴致挺好,就拿过酒瓶子说:“大伯,我也好长时间没沾过酒了,今天就陪你喝两杯吧。”
马垃往碗里倒酒时,大碗伯忽然咕哝了一句:“‘社员’呢?它又野到哪儿去啦?”说着,转身走到门口,把手卷成话筒状,对着漆黑一片的野外吆喝起来:“‘社员’,回来吃饭啊!社~员~~”吆喝声传得很远很远,响起一阵一阵的回音。那副熟悉的口气,使马垃心里不由一动。小时候,他和东生一起在洲子上玩得忘了回家吃饭,大碗伯也是这么吆喝的;不同的是,现在大碗伯的嗓门像一口生锈了的铜钟,比从前喑哑多了……
大碗伯吆喝了好几遍,“社员”才披着一头雾水回到屋子。它一进门就看见了搁在灶台上的那碗咸鱼,伸出爪子正要去抓,大碗伯一下子将它拔拉开,顺手从碗里拿了一块,扔到“社员”的脚下,像对小孩那样虎着脸呵斥道:“一边去!没见来客了么?”
从门缝里灌进来的夜风,把煤油灯吹得晃晃悠悠、扑朔迷离,昏黄的灯光将大碗伯和马垃的身影投射到粗糙的墙壁上,一大一小,飘忽不定,仿佛他曾经历过的那些难以捉摸的岁月。马垃恍然又回到了小时候,娘和哥哥死后,作为孤儿的他在大碗伯家度过的那几年,他和东生合挤一张床、共吃一锅饭,大碗伯一天到晚在生产队忙活,顾不上管他们,东生理所当然地充当了孩子王,经常对马垃指手划脚,马垃每次挨东生欺负后,便哭哭啼啼地向他大碗伯告状,马垃为此不止一次地和东生打过架;一旦打不过马垃,东生便以主人的身份威胁要把他赶出去。有一次马垃真的赌气出走了,在洲子上躲了整整一夜没回去,大碗伯知道后,用扫帚条把东生的屁股抽得血迹斑斑,以至后来他们俩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说话……
在马垃的记忆中,大碗伯的酒量像他的饭量一样大,村里没几个人能喝过他。但看得出,他现在的酒量已大不如从前,没喝多少,就有些上脸了。马垃劝他少喝一点儿,可大碗伯抓住酒瓶子,嘟嘟噜噜地说:“你大伯半年多没沾过酒了,垃子,今儿是你回来我高兴啊!这么多年只听说你在外面干着大事业,大伯替你骄傲哪。要是你娘和你哥还活着……垃子,大伯没你娘有福气呀,再怎么她有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我呢?唉,也不晓得前世造了么子孽……”马垃本来想问大碗伯怎么不跟东生一起住?但一瞅大碗伯的神情,就把话咽了回去。
大碗伯仰起脖子又喝了一口酒,用手背抹了下枯瘦的下巴,说:“垃子,前几年听村里人说你出了么子事,给抓进牢去了,我横竖不肯相信,把那个嚼舌头的人臭骂了一通,可还是有点不踏实……”
马垃怔怔地望着大碗伯,低沉地说:“大伯,这是真的。”
“管他(蒸)真的还是煮的,你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大碗伯一愣,但很快岔开了话题,“垃子,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总该多待几天吧?”
“我是要多待几天……”马垃含糊地说。他心里其实还有另一句话:我想留在神皇洲,再也不走了。可他注视着大碗伯那张皱纹密布的脸,喉咙哽了一下,没说出口来。
外面起风了,刮得屋顶上的枯枝败叶飒飒作响,滔滔江水像奔逃的野兽吼吼直叫。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马垃脑子里纷乱如麻,仿佛置身在缥缈的梦境,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